出抚松西行十几公里是珠宝隧道,昔日的抗联主战场蒙江,如今是靖宇县的地域。

        不远处珠宝沟的北边,就是横跨桦甸、靖宇、抚松三市县的白山水电站的库区。

        库区周围,是毗邻长白山自然保护区并且同样著名的松花江三湖保护区。三湖保护区位于长白山西北麓、吉林省东南部,吉林、通化、白山三地两区二市三县的辽阔疆域内,包括白山、红石、松花三个大型水利发电站形成的人工湖及相连的松花江区段。

        水利,不仅是农业发展的命脉,也是工业生产和城市、乡村生活的主要资源与能源保障。三站并举发出的巨大电力,不但满足供应了东北发展的需要,还源源不断的补充着华北电网。

        三湖库区巧夺天工的人文景观,与信手拈来的自然景色交相辉映,天衣无缝的渲染着白山黑水浓妆淡抹总相宜的温情诱惑。

        花园口,白浆河,三仙岛,一路山光水色转入三湖的家乡桦甸境内。

        白山湖连着红石湖,红石湖东面的大山里,有众多的金矿,当年的吉林统领韩边外就坐拥这里日进斗金。

        前些年这里又发现了一个露天铁矿,我曾经领着弟兄们在苇厦子给铁矿建了一个状如八卦的浓密车间……

        完成了阶段性使命的松花江水,摆脱了红石湖大坝的束缚,一路欢腾着,汇入辉发河、木萁河两大支流,滑过烟筒砬子,绕过顽皮的猴石,再穿过南北牡丹,义无反顾的投入松花湖的怀抱,在这里,它们舒展着健硕的腰肢,它们积蓄着无穷的力量,准备着再一次能量的大爆发。

        松花湖给我最初的记忆,不是柔情似水的妩媚,不是波澜壮阔的激荡。

        而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肃穆,是大河上下,顿失滔滔的雄浑!

        这一次,孩提时文弱的我和年轻的妈妈,走在刚刚封冻的湖面上。我的红袄、绿裤、绣花鞋(这是喜欢女孩的巧手妈妈给男孩子的我的一贯装束),倒映在绿莹莹亮如明镜的冰面上。


        阵阵寒风吹来,一缕缕细腻的雪霰划过冰面,飞扬着弥漫了远处墨绿色的黑松林,也如刀子般肆无忌惮的欺辱着我和妈妈单薄的身影。

        妈妈蹲下身来,用一双温软细腻的手,捂热了我冰冷刺痛的脸,又摘下自己的围脖,给戴着棉帽的我,从脸上围过去,再从后背围回来,到胸前打了个漂亮的结。

        我被这条长长的毛线围脖温暖着,在一望无际的冰面上开心的跑着、滑着,全然不顾妈妈裸露在冰天雪地里的头和脸。

        脚下的冰面,在不同温度的空气和湖水的作用下,伴着‘咔、咔’的脆响,不时炸开道道伸向远方的裂纹。

        我在惊喜中跳跃着满身的艳丽,融进那一幅如纱舞动的冰雪湖光里。

        那时的我,不知道,岸边老柳一身晶莹的霜花就是雾凇。只知道,阳光下扯动柳枝,冰凌落进脖子里的又怕又爱。

        那时的我,不知道,遥远的小丰满大坝下,三九天也会激流汹涌、雾气蒸腾的孕育出人间仙境一般成片的雾凇美景。

        只知道,玻璃窗上每天早晨变换莫测的洁白的窗花,万万不能伸了舌尖去舔,知道禁不起诱惑偷偷舔过后,妈妈的手拍在屁股上后麻麻的滋味。

        那时的我,更不知道,吉林雾凇与桂林山水、云南石林,还有长江三峡这中国四大自然景观一起享誉中外,引得无数英雄竞折腰。

        只知道,坐在带拐头的冰爬犁上,从山坡上溜下,再滑向远远的河谷冰面的那份乐不思蜀的飘逸和灵动。

        走出大湖,走出风雪,我和妈妈走进家门。挣脱开毛围脖温暖的羁绊,热气腾腾的我,迫不及待的向奶奶炫耀着妈妈给买的饼干和糖块。

        抖落一头霜雪的妈妈笑吟吟的追看着我,一双浸在凉水盆里的手,不时摩挲着耳唇上渐渐透明、渐渐隆起的水泡。

        此后多年,每遇寒冷,妈妈的耳畔就会多出两颗美丽的玻璃球。

        而我,全然不知,这就是母爱!

        那时的我,同样不知道,这从长白山上,一泻千里而来的松花江,怎么到了这里,就优雅的闲庭信步起来,还改了名字叫起了松花湖。

        但我知道,牵了妈妈的衣角来到一片银白的大湖里,就能捉到数不清的鱼儿。

        渔网从冰眼里被爸爸一点一点拽出来,妈妈冻得彤红的手,就会灵巧的摘下一条条欢蹦乱跳的湖鲤、白鲢,有时也会有黄肚、黑背、带着美丽斑点的红尾巴鳌花。

        我就看,那些脱网的鱼儿在冰面跳舞,跳着沾满了冰雪,慢慢的僵硬着,胡须不动了,嘴巴不动了,可是它们的眼睛,却永远死不瞑目的张开着。

        我就想,可伶的鱼儿定是在抱怨嘴馋的我。

        这样的日子的黄昏,妈妈的手就又会在锅里灵巧的翻动,锅里的鱼吱吱的冒着油泡,煎鱼的酥香,就随着袅袅的炊烟弥漫这个湖边的山谷。

        这个山谷,就是多年前逃荒的祖爷爷安家立业的乔家大湾,爷爷、爸爸和我都出生在这里的柳树河子。

        锅里的鱼,慢慢地金黄着,妈妈的手会忙里偷闲的摸摸我心急的探头探脑,也会一边嗔骂着‘馋猫’,一边装盘里一块煎透的鱼给我,于是,刚学会拿筷子的我,就练就了自己吃鱼,而从来不被鱼刺卡喉咙的硬本领 。

        我吃着湖里鲜美的鱼虾,在妈妈那双温暖的巧手的呵护下,慢慢的长大着。

        那一年湖里的雪下的不大,我们的家却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寒冬。

        爸爸独特的捕鱼打猎技能遭来了邻人的嫉妒,被强加了罪名的爸爸挨批斗的时候,要跪在湖里捡来的有棱角的石块上。

        为了减轻爸爸的痛苦,妈妈给爸爸的棉裤里垫上窗户纸,被发现后又是一番变本加厉的虐待。看着那双流血脓肿的膝盖,妈妈泪水长流,飘忽的油灯下,一双巧手颤抖着连夜缝了一对棉护膝……

        一个清冷的冬夜,我被妈妈的抽泣惊醒,不服气的爸爸要去接受一个月的无产阶级专政。

        屏住哭泣,妈妈的手默默的、久久的抚住我的后背,我感到了那双柔弱的手蕴藏着的某种巨大智慧和力量。

         爸爸去专政的那天,我和妈妈一起去湖边的山上砍柴,歇息的时候,妈妈粗糙的手为我擦去头上的汗珠。晚上,妈妈在油灯下给远方的亲戚写了一封信。

        爸爸回来的时候,我们搬去了五十里以外的木萁河边。虽然不舍陪伴我从小长大的美丽的松花湖,但是我知道,妈妈的决定一定是对的。

        搬家的解放车开过矗立在湖边的牡丹砬子的时候,我看见砬子头上的积雪被江风撕扯着飘摇……

        冬天的牡丹砬子上没有牡丹花开!

        但妈妈握着我的手,却充满了春天般的温暖……

        多年以后的昨天,我接到了妈妈从遥远的家乡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一床盛开着郁金香和牡丹花的毛毯,一床妈妈亲手缝制的厚实的棉被。

        不久前,我无意间跟去老家看望婆婆的妻子,在电话里说起电褥子烤糊了床单被褥的事,大家一阵笑谈也就撂下了此事。

        没想到七十多岁的母亲记在了心里,用她那已经失去了光华的手,依然一如既往的在千里之外,不动声色地打点着儿子已经五十岁了的冷暖。

        记得那年在长春,去了一家叫‘PPS(妈妈手)’的餐吧,餐吧的大部分收入,用于救助先天性心脏病儿童的康复。

        餐吧的主人,是一个韩国留学生小伙子。餐吧的里面,爬满了青藤。

        秋千的座椅,温馨的荡漾着人性的光辉。

        摇曳的烛光,静谧的辉映着妈妈炽爱的双手。

        秋千上,烛光里,我想起了妈妈的手,我理解了妈妈的心。于是,从这一年开始,我的每个生日,都会给妈妈送去一份儿子的敬意。

        妈妈手,一生也不能离开的温暖!

        松花湖,是吉林省最大的湖,是东北最大的人工湖。

        飞雪的松花湖银装素裹,粉雕玉琢。

        冬天到了,春天自然不会太远。

        待到山花烂漫的时节,仪态万方的松花湖,自会为你述说更多的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