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我的雪域高原,我的思念最初落脚的地方。</h3> <h3>听说年初二会有一场雪,我还是将信将疑,因为在滇东北这个小集镇,已经很多年没有像像样样地下过雪了。</h3> <h3>大年三十的午后,街上的人很多,车子排满了整条街道。一阵风突然猛烈地吹过来,夹杂着呛人的冷气,忽而,空中落下几滴豆大的雨点,很多人在忙着躲避,我发现那雨点有些异样,这时,有人惊叫,下雪了,下雪了。</h3> <h3>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厚重的阴云,把那轮红红的太阳簇拥在中间,像夏日里挂上了一圈晕。狂风不住地吹,乌云极速地移动,薄了,厚了,浓了,淡了,一时间变幻多端,呈现出绛红色,粉色,金色,像霞,像雾,像虹,像梦。</h3> <h3>一簇簇雪花在金色的阳光下斜斜地纷飞着,落在我的脸上,痒痒的,凉凉的,落在我的手心,是捧不住的惊喜。一时间,恍如置身玄妙仙境,这似乎永远不会相交的两条平行线,竟然重叠了,从前只见过日头雨,不曾见过日头雪。周围的山川像披了一层朦胧的袈裟,一枝枝红梅娇俏含笑,悄悄地隐藏在小广场绿色的球架旁,隐藏在人家的炊烟里。</h3> <h3>终于不用酝酿,这个大年夜过得与众不同。儿时的记忆中,也有在大雪里过年的,但那通常是一入腊月二十就开始下着大雪,然后是厚厚的冰凌挂在树梢。大年夜的时候,冰雪的冷已经成为习惯。</h3> <h3>而这个大年夜,颇有安徒生笔下的意境。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死了,但她那美丽的小身影,金黄卷发和甜甜的微笑,似乎又在这个大年夜来到了我的门前。</h3> <h3>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雪影婆娑,炫舞弥漫,它们轻盈地落,利落地闪,随风不停地扭动身段。洁白的花瓣在白炽灯光的映衬下,略带青色,因为披了上面的夜色的缘故罢。</h3><h3>庭院的雪很快就堆了一尺深,我的高帮鞋子还能支撑,我张开双臂,仰面迎接她,拥抱她,我用胸膛火热的激情将她融化,她报以我甜蜜的香吻。</h3> <h3>母亲说大年夜下雪,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h3><h3>于是,我更加欢喜。我多希望它下得大些,再大些,最好把我的小院落全部覆盖,连同我的肉体,我的一生,彻底覆盖住吧!</h3> <h3>大年夜守岁是彝家古老的传统,祖祖辈辈都信奉越守得夜深,来年就会越吉祥。</h3><h3>通常,这一夜,父亲会是最后一个睡觉的人。他要等到村子里最后一家的爆竹声响过后,隔上十分钟左右,再点燃自家的。第二天早上,他会起得非常早,热好饭后,把我们叫起来吃饭,并问我们,昨夜是不是没听到爆竹响,我们都说没听到,他就会很满意。母亲则会问我们做了什么梦。</h3> <h3>因为喜欢这突如其来的大雪,这个大年夜,是我在守岁。父亲早早地就睡了,母亲炸好团团也睡了。</h3><h3>我不停地跑出去,又进来,又跑出去。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突然想起儿时的小伙伴告诉我,雪是狗的亲人,大概是狗的舅舅,一下雪,她家的大花狗就会满院子里跑。似乎有道理,我记得,下雪时,从她家门前过,那只狗不会咬我们,甚至会来亲我们。</h3> <h3>于是,当我睡下的时候,我想起莫言在《雪国》里偶遇一只秋田狗,然后便有了他的《白狗秋千架》。我好想梦见那只大花狗,一身白色,背上背着几团黑毛,身材魁梧 ,眼睛红红的。在这个夜里,唯一能陪我这样手舞足蹈的,恐怕只有它了。它是否记得那一条我每天放学经过的小路,堆满了落叶,那个古老的水井,甘甜的水从地下汩汩冒出。当我经过它的身边,它要么站在井上那棵高大的板栗树下,伸长着舌头看我,要么蜷缩在路口懒洋洋地睁开猩红的眼睛瞅我一眼。我总是战战兢兢地,走到它身边,就大声地骂着它:“大花狗,你给是要死了,连我你都认不得了。你瞎了吗?”它有时听到骂声会退回去,有时会跟着我走几步,唇齿间,肚子里,发出令人发怵的闷声,呜呜呜呜,似乎是在蓄满力量,逮到时机,一下将我扑倒,撕碎。我带着哭腔,爹呀妈呀的叫着,又不敢捡棍子,因为看到棍子,它定会扑上来。这时,坐在旁边晒太阳的那个女老人就会用拐杖指着它,命令它回来。</h3><h3><br></h3> <h3>春宵苦短,这个夜晚终究要变成早晨。一夜梦了很多,醒来都记不清了,没有梦见那只大花狗。躺在床上,重读了一遍《白狗秋千架》。</h3><h3>晨起,洗漱,吃饭,来不及见朋友,我便出了门。</h3><h3>我常常怀念童年时,屡屡与冰雪亲近,可那时连一双胶钉鞋都买不起,寒冷总是阻挡在我与冰雪之间。记得滑雪把裤子磨破,站在火炉边烤着屁股,结果被母亲发现破了洞的裤底,少不了一顿暴打。</h3> <h3>生活是需要仪式感的。这么重大的节日,这么特别的偶遇,怎能辜负了自己?我想去土地山,还有扎营包包看雪,想站在祭山树下与这盛大的雪举行一次婚礼。这个世界欠我一场婚礼,我是大地的女儿,却没有娶我的山川。我希望慈祥的地母赐予我们平凡的生活,除了风调雨顺,还能有点别的什么。</h3> <h3>土地山上有一条小路,一直通向我家的老屋。这小路基本是我家走出来的。因为害怕大花狗,老人去世后,我就从土地山绕道回家。这山生得很奇怪,泥土都有三种颜色,红,黄,白。顶上是红色,土质很软,像面粉一样,不含沙砾。长着三棵杉树,这三棵杉树是丫口村的圣树,小时候,每当火把节,村里的彝族小伙们,就会自发从家里做好吃的饭食,提着酒去焚香祭奠神灵。遇上好一点的年景,大家会合伙杀一只羊,拿着羊头去祭拜。</h3> <h3>土地山后来退耕还林了,我已经师范毕业,不用再走那条小路回家。退耕还林后没几年,山上的小树长大,将山包严密覆盖。我有好多年没有上去过,没有摘到我的小米花,和那火一样的映山红。</h3><h3>记得最后一次上去,是2005年的冬天,那一年冰雪异常大,山顶严霜覆盖,草木冰凌结串。我坐在草地上,看着白雕一样的群山,满山的玉树琼花,美仑美奂。通往县城的公路被封锁,电线压断了几处,只有那条老贵昆线依然正常运作。火车呼啸着划破山村的宁静,绿皮客车停下了,坐车的人三三两两地经过家门口,姐姐开始生火做饭,而这一切仿佛都与我无关,我只是那样静静地坐在冰上,想一个人,傻傻地想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人,内心的寒冷驱赶了体外的严寒,最后我的发丝,我的衣服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才连滚带滑地下山。</h3> <h3>我的土地山,我再也上不去了。我孱弱的身体,还不及它的一棵草。那条小路,我尝试了几次,脚底始终没有支点。于是放弃,只得改道去沙皇地。在另一个方向看它,它已经与我有了深深的隔膜,我看不见祭山树,看不见我家的老屋,厚厚的树林掩埋了它们。</h3> <h3>沙皇地,马车路,平平地,这就是我的高原。这里是我极目远望,畅想山外世界的地方,这是丫口村无需高音喇叭,但能一叫就全村应答的地方,这里是村民们的日常生活中所有美好与丑陋汇集的地方。有过七月半的哭声,东西丢失的咒骂声,孩童戏耍的喧闹,娶媳妇的红箱子,盖房子的长鞭炮,也是待嫁姑娘密会情郎的好地方。</h3> <h3>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白雪覆盖着山的脊梁,像一头头用黑色的线条绘制成的,卧着的猛兽,粗犷,彪悍。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母亲拱着的背上的白衬衫,浸满了汗渍,渗透着泥土,参差不齐,斑斑点点。不堪负重的枯草与枝条,在融化的雪迹里突兀立起,露出本来的面目,凹凸十分清晰,像极了母亲饱经风霜的脸,和弯拐变形的手指关节。</h3> <h3>瑞雪兆丰年。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雪地上有许多脚印,天空还在飘着鹅毛般的大雪,如此娇弱,轻盈,让我不忍踩踏,我循着别人的脚印,一步一顿,频频回头,频频四顾,无需多言,此时的沉默,无需他人读懂。</h3> <h3>这三棵比我年龄还大的棕榈树,长在我家老屋的侧面,此时像三只仙鹤立于此。棕包,棕衣,棕叶,曾带给我们无穷的乐趣,和财富。我们过家家用棕包做饭,师傅剥下棕衣绑沙发,奶奶做棕叶扫把等。它们身上一年四季都有取不完的玩意儿,哪怕是严寒的天气,从不见它面露难色,总是一身墨绿。</h3><h3>如今没人剥棕衣了,倒使它们更像雍容华贵的妇人,头上插着美丽的孔雀扇,风吹不皱粉面如花,雨浇不透根心如扣。</h3><h3>冰雪还未消融,仙鹤初露头角,白茫茫一片,世界真干净,何须昆仑访仙道,此地亦是修身好去处。</h3><h3><br></h3> <h3>心疼那一群群低飞的鸟儿,在这样的天地中,只能暂时挨饿了。它们的叫声比平时更激烈,不知道是焦灼还是欣喜,我想大概是欣喜的吧,就算找不到吃的东西,一下来了这么多小伙伴,不是很新奇么?</h3> <h3>这是多久未见了,抱得这样紧。</h3> <h3>此图窃于本校李兴安老师朋友圈,摄于一中校园。校园里的腊梅应是凋谢了,红梅正傲雪开放。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错过。这样的擦肩是令人心痛的,但她的美却时时在心里,久而久之,变成了一种魂牵梦萦的思念沉淀下来,纵使不能厮守在一起,仅靠存于意念中的心心相印,也能软化生命中的斑驳寒冰。</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