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娘(微信公众号:安心小语)
原创 作者:安心
活到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的平凡而又难得的幸福,竟然只是“也无风雨也无晴”......


我小时候,经常到姨妈家玩。姨妈住在一个小四合院里,一共有四户人家:姨妈姨夫和三个表姐、姨妈的同事林姨两口子和两个女儿、王叔王婶儿和一个独生闺女、吕伯吕娘和他们的一儿一女。这个院子里的八个与我同辈的孩子,七个都是小姐姐,只有吕强一个男孩,大家都喊他“强子”,我要喊“强子哥”。



那是七十年代中期,吕伯家的一儿一女都上学了,学习成绩不错;他和吕娘都有工作,单位好工资高;他家的生活看起来算得上是“圆满”:尤其是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有个儿子是撑得起门面的。



可是,老天爷都会嫉妒太幸福的人:我自五六岁开始的记忆中,吕伯就是一个老“病号”——大人们说他是“哮喘病”。
这是一个瘦弱不堪的中年男人,常年倚靠在床边桌角,不分季节、毫无征兆地发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的样子,让还不懂得哮喘是何物的我感到很怪异很害怕。



吕娘是个特别勤快的女人,外表普普通通的她,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儿。工厂里,她总是技能竞赛的佼佼者;生活中,她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家务活,照样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最主要的是她的人品好,性格开朗;街坊邻居老老少少都喜欢她的热心肠,实实在在地待人,把两个孩子教育得规规矩矩,算得上相夫教子的模范媳妇儿了。



后来,姨妈家的小四合院子拆迁了。可是并没有和这些邻居分开——他们搬入一栋还迁楼:我姨妈家在五楼,吕娘家在二楼,另外两户邻居都分配了四楼的单元房。姨妈家两个表姐都出嫁了,我就经常去她家小住,和与我最相好的三表姐作伴儿。



这时候,吕伯吕娘都已经快60岁了;吕伯的哮喘病更厉害了,他早早的办了病退手续。中医讲:“外不治癣、内不治喘”。这是说哮喘病是一辈子都无法彻底治愈的内科疾病。没有发病的时候看上去是“好人”一个;发病的时候,病人万分痛苦,别人看到他都感到难受、憋得慌。



强子哥,吕伯的儿子,结婚晚。三十多岁,才生下了一个女儿。我们这一代人,只能生育一个孩子,要执行国家的独生子女政策。吕伯吕娘看到强子哥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女孩,自己做了爷爷奶奶,好像才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任务。



吕伯逗小孙女的时候,总是打岔说:有了你,爷爷没有什么牵挂了,可以闭眼喽!说着说着,就又喘了起来,还不会说话的小孙女看到他的样子,总会被吓得哇哇大哭......



大家都以为这是吕伯开玩笑呢,只有吕娘每次听老伴讲这些话,就皱起眉头,沉下脸来,满腹心事的样子。她,害怕老伴是想寻短见,这个被哮喘病折磨多半辈子的男人,真的活得太辛苦了。



从第一次听到吕伯讲这些话开始,吕娘就把老伴紧紧盯住:她,害怕丈夫自杀!因为喘病都是越到夜里越厉害,吕伯总是睡不着觉,一宿一宿地喘,天快亮的时候才能睡着。吕娘总是在老伴刚刚睡着的时候就起床了,收拾好自己,提着篮子去早市买回来一两天吃的菜、水果之类的,然后这一天都不再走出家门——她要看着守着老伴。



吕娘,从不到30岁开始守着病丈夫,失去了一个正常女人应该享受到的很多人生快乐——物质生活的充裕,代替不了人类所有的正常需求,少年“夫妻”老来伴嘛。可是,吕娘从生下两个孩子后,就一心一意地养育孩子、照顾有病的吕伯。差不多就是“守活寡”的她,心里的苦闷只有自己知道。



这代人,大都是接受传统教育的,虽说没有了从一而终的旧思想,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婚姻观。就这样,吕娘守着自己的家、守住自己的老伴,家务负担重,心里负担更重。好容易熬到孩子们都长大了,成家立业后单独出去生活了,吕娘也把自己熬成了老太婆。老两口儿真的成为彼此之间的陪伴了。吕娘总是鼓励吕伯说:医学越来越进步,说不定哪天就能研究出来彻底根治哮喘病的药呢!你要好好活着陪着我啊!每当这时候,吕伯的眼睛都会盯着吕娘看很久,那眼神里很复杂:疼惜、犹豫、不舍,更多的是愧疚......



2000年的一个冬日,鹅毛大雪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马路上的积雪已经快没过膝盖了。吕娘没有早早出门,等到十点多,吕伯睡醒后,她对吕伯说:“今天路不好走,不出门买东西了,咱们有什么菜就吃什么吧!”吕伯一边喘着大气一边点点头。



那些年,很多小区还没有统一装暖气。家家户户都是用蜂窝煤炉子取暖,虽说烟气大部分都从烟囱排放到楼里的烟道,但是屋子里还是有一些煤烟味道,尤其是反风的时候,风会从烟道倒灌进来。年龄越来越大的吕伯,哮喘病更厉害了,冬天是他最难熬的日子,可以说是度日如年了吧。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寒冷的日子里,吕娘把炉火烧得很旺,让房间里更暖和一点儿。午饭后,老两口聊了几句天——所谓的聊天基本都是吕娘自己在说,喘气困难的吕伯只是在一旁听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吕伯就要午睡了。平日里,吕娘很少躺下午休,只是坐沙发上小憩一会儿。这天,屋里温度高,特别暖和舒服,吕娘竟然躺在沙发上沉沉地睡着了……



“啊!救人啊!有人跳楼啦!”紧闭的窗户挡不住楼下一个人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吕娘被呼救声惊醒了!她赶快跑到吕伯的卧室:床上,没有人!被窝儿里还是温热的,枕头上有一张纸条,写着几行字:“秀芬,我走了。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你,拖累了你。我活着太受罪了,你也跟着我一起受罪。现在孩子们都大了,我没有遗憾了!只是想早点解脱自己的痛苦啊!你,别恨我,自己好好活着,过些轻松的日子吧。来世我再报你的恩!德平绝笔”



“啊!老吕!强子他爸啊!”吕娘苍老而绝望的哭声,惊动了楼上楼下的几个邻居,大家都知道了跳楼的人是吕伯了,赶紧着拨打120、110电话,不一会儿警车和救护车差不多同时开进了小区......
听说救护车来到的时候,吕伯还没有死——他从二楼卧室窗户跳下,楼层本来是不高的,但是年老体弱的他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后,就咽了最后一口气。吕伯,在被哮喘病折磨半辈子后,自杀身亡,终年六十岁。



丧夫的吕娘,独自一人了。闺女儿子都要接走她一起过日子,一是怕她孤独寂寞,二是她也六十岁了,也老去了,儿女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可是任凭孩子们怎么劝,吕娘固执地坚持自己一个人生活,她说自己自由自在地多好,一辈子都忙忙碌碌,现在愿意清清静静地享受晚年。孩子们也不强求她,隔三差五地来看看吕娘。



吕娘,她的一辈子都是平平淡淡,心里眼里只有工作生活、柴米油盐和家人的陪伴;可是到了晚年,还是要自己一个人独自面对余生。



后来,好像是2015年吧,听我姨妈说吕娘去世了,是因为在厕所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大胯摔裂了,在床上躺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终年75岁。



我有时候会想起她,一个极其普通的女人,一辈子就这么过完了。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什么人生的意义和自己生命的价值,就是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差不多一样的日子——这些清淡的岁月里,有风雨有晴天,有苦辣有酸甜,有离合有悲欢,也有点点喜乐与更多的哀愁无奈......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也不是完全的虚无,这就已经是她的一生一世了。



年少时,我喜欢“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觉得这样的人生很潇洒很诗意;



活到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的平凡而又难得的幸福,竟然只是“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