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三边《七笔勾》前世今生

坐观岁月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定边县志》记载,清朝光绪皇帝派翰林院大学士王培棻赴陕北三边(定边、靖边、安边)考察观览三个多月, 回京写成《七笔勾》,把三边荒凉落后描绘的淋漓尽致。另有资料记述,1900年(清光绪二十六年)出任延绥榆道兵备道的黄泽厚,清末湖北郧阳人,举人出身,到任后不满此地的地理人文环境,写下《七笔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笔勾》辞赋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万里遨游,百日山河无尽头。山秃穷且陡,水恶虎狼吼。四月柳絮抽,山花无锦绣,狂风阵起哪辨昏与昼。因此上把万紫千红一笔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窑洞茅屋,省去砖木偏用土。夏日晒难透,阴雨水肯漏。土块砌墙头,油灯壁上流,掩藏臭气马屎与牛溲。因此上把雕梁画栋一笔勾。</p><p class="ql-block">  没面皮裘,四季常穿不肯丢。纱葛不需求,褐衫耐久留。裤腿宽而厚,破烂亦将就,毡片遮体被褥全没有。因此上把绫罗绸缎一笔勾。</p><p class="ql-block">  客到必留,奶子熬茶敬一瓯。炒米拌酥油,剁面加盐韭。猪蹄与羊首,连毛吞入口,风卷残云吃尽方丢手。因此上把山珍海味一笔勾。</p><p class="ql-block">  堪叹儒流,一领蓝衫便罢休。才步入黉门,文章便丢手。匾额挂门楼,荣华尽享够。嫖风浪荡懒向长安走。因此上把金榜题名一笔勾。</p><p class="ql-block">  可笑女流,鬓发蓬松灰满头。丑靣腥膻口,面皮似铁锈。黑漆钢叉手,衣裤不遮羞,云雨无度哪辨秋波流。因此上把粉黛佳人一笔勾。</p><p class="ql-block">  塞外荒丘,土靼回番族类稠。形容如猪狗,性心似马牛。语出不离毬,礼貌何谈周,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因此上把礼义廉耻一笔勾。</p> <h3> 榆林三边《七笔勾》有不同版本,但都大同小异,应是流传过程中少量传抄失误或人为改动。</h3><h3>  《七笔勾》这种辞赋文体,是“七赋”的一种,“七赋”古已有之,是一种赋的文体,就是用七段文字讲述七件事。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名的“七赋”,就是汉代大文学家枚乘写的《七发》。由“一笔勾”演变而来。一笔勾,原为禅语,谓破除一切尘缘。因此,《七笔勾》的起源与佛教相关,所写多是以看破红尘、劝人行善和传播宗教为主要内容。明代高僧莲池大师曾作《七笔勾》歌诀劝世,谓一切俗世尘缘皆应放下。后引申为不提前事,或将某事完全放下,不再提起,也即一笔勾销之意。如元代王实甫《西厢记》第四本第二折:“相思事,一笔勾”。一笔勾写七段,便是七笔勾,也即将七个方面事情都一笔勾销。</h3> <p class="ql-block"> 南方流传最广的《七笔勾》,是明代四大高僧之一的袾宏所作,距今有440多年的历史。袾宏(1535年-1615年),俗姓沈,明代浙江杭州人,出身于书香之家,少习儒学,17岁时补诸生。27岁后的4年间,连遭丧父、失儿、悼亡和丧母的刺激,即于32岁时出家,字佛慧,自号“莲池”,并作《七笔勾》以明志。此后专意于弘扬佛法,不事辞藻,把世俗尘念抛之脑后。一生游历四方,历参遍融(遍融真圆禅师系南岳下三十一世,临济宗佛岩不二真际禅师法嗣,四川营山人,俗姓钱,生于世代书香之家)、笑岩(笑岩德宝,生卒年为1512年-1581年,原名月心,法名德宝,号笑岩。明代禅宗之临济宗的高僧,为临济宗第二十八代祖,被称为明中叶高僧之一,清朝后尊称为笑祖或宝祖)诸大德于京师。晚年归隐杭州,居云栖寺,弘扬净土法门,皈依者极众,世称“莲池大师”或“云栖大师”。他提倡念佛风化被于一代,被推为莲宗第八祖;又与紫柏真可、憨山德清、蕅益智旭,并称为“明代四高僧”。住山30余年,圆寂后,全身塔藏于五云山麓。一生著作甚丰,有《禅关策进》《弥陀疏钞》《云栖法汇》等20余部。</p><p class="ql-block">  除了莲池大师袾宏的《七笔勾》外,其他比较著名的还有梦醒山人、汤夫人、石居士等人所作的《七笔勾》。</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北方流传的《七笔勾》创作于清代,与南方的大异其趣,不再局限于宗教内容,源头为清朝廷果亲王胤礼。他是康熙帝第十七子,雍正称帝时任命他管理工部、户部,分管理藩院。当七世达赖喇嘛返藏时,雍正命他代表朝廷并与章嘉图克图国师统办七世达赖返藏事宜。果亲王住康巴地区的惠远寺(位于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道孚县协德乡境内)一月有余,曾为清朝江山的巩固和藏区的稳定书写了厚重的一笔。回程复命前,他在惠远寺写下了以咏康地、咏土司、咏衣服、咏饮食、咏居住、咏喇嘛、咏妇女为题的《七笔钩》,揭示了康巴地区一些落后的方面,讥讽了康俗康地。这让每位康巴人读后都倍感羞辱,以致在1938年(中华民国二十七年),国民党蒙藏委员会参议马鹤天来康巴作《反七笔钩》矫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00年(清光绪二十六年)黄泽厚出任延绥榆道兵备道后不满此地的地理人文环境,写下《七笔勾》。其中写道“狂风阵起那辨昏与昼,肮脏臭气马粪与牛溲,风卷残云吃净方丢手,毛毡遮体被褥皮袄凑,嫖风浪荡不向长安走,云雨巫山那辨秋波流,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因此上把“万紫千红、雕梁画栋、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金榜题名、粉黛佳人、礼义廉耻”统统一笔勾。黄泽厚的《七笔勾》,在当时民间并未广泛流传。原因是他写的这个东西,消极而负面,让光绪帝看了脸上挂不住、很不高兴,结果他被革了职,朝廷令他削发在属今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石湾镇为民。黄泽厚在石湾期间,与民众相处和睦,引进南方养蚕技术,并兴修水利,种树种草,为当地百姓办了许多好事,受到民众的爱戴和拥护。他也曾给少数人讲过关于《七笔勾》和他被革职的故事,随即其作品在民间开始小范围流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世纪初,因外国宗教势力渗入陕北三边一带传教,主和派主张割让一块地方为天主教堂使用,主战派表示坚决不能答应。1900年(光绪二十六年),清朝廷专门派翰林院学士王培棻来到陕西三边巡视巡察此事。他属主和派,回京后,引用并修改完善黄泽厚之旧作《七笔勾》作为奏章,从山川地貌到衣食住行把陕西三边说得一无是处,建议朝廷将这片“不服教化”的“蛮荒之地”割让给外夷,让外国人在这里传教。同年九月初八日,清政府发布“围剿上谕”,指令迪化将军赛伯尔、宁夏布郎叶菊侯、陕西巡抚瑞澂(派统领刘少韩为代表)、乌审旗王府代表,定边、靖边两县知事及安边二府衙门、柠条梁巡检等,与天主教代表会集柠条梁镇议和,会上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三边教案和约》,此即历史上的“三边教案”事件。陕西三边百姓知晓王培棻在此事中的角色和所为后,怒火中烧。同年十月,慈禧太后与光绪帝避祸逃亡到西安,靖边县令丁锡奎等人专程去告御状,状告王培棻。朝廷中的主战派也旧事重提,光绪帝一看众怒难犯,就宣布王培芬这个《七笔勾》奏章无效。后朝廷于1904年(光绪三十年)将王培棻谪贬到陕北靖边当了七品县令。这样,王培棻算是重蹈了黄泽厚因言获罪的覆辙。但自王培棻此回引用过黄泽厚的《七笔勾》后,人们就以讹传讹,有了王培棻创作《七笔勾》一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凡世人都有一种天然的热爱家乡的情结,如同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通常容不得一粒沙子。“家丑不可外扬”,要是有人说到自己家乡的一丁点儿不是,无异于一种莫大的侮辱和伤害。上世纪40年代,四川叙永县籍诗人黄季刚先生作《镇雄七笔勾》,活灵活现地描写了当时云南省镇雄县的政治腐败、文化堕落、道德沦丧,以及经济上贫穷落后的社会生活状况,却引来杀身之祸,当地军阀派出一个班的兵力去追杀他,要不是他得到消息跑得快,性命就丢了,都是因为揭了人家的“伤疤”。当年台湾的柏杨先生写《丑陋的中国人》,也招来一片骂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民族、一个地方,必须树立充分的自信心方可有尊严地生存发展,这是对的。但自信必须建立在理性之上,而不是对自己往日的伤痕讳莫如深,更不能讳疾忌医。敢于正视自己的苦难历史,是人民内心真正强大的体现。过去,一些国人一提起外国的某些成就,总要举出若干例证说我们中国人在这方面比外国人领先多少年云云,在科学、技术、文学、艺术等诸多领域几乎皆是如此,好像什么都比别人强,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表面上看算是一种自尊和自信,但这种自信一旦离开了客观性和理性,其实就成了妄自尊大,深层次更是内心虚弱的表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俄国革命家、哲学家别林斯基说:“人民的诗是一面镜子,反映出人民生活及其一切特殊的色彩和乡土标志。”陕北《七笔勾》展现了原生态的陕北民俗,是历史留给我们的一面镜子。瞧,历史上的陕北及陕北人大致就是那个样子。可以说,陕北这块土地及其人民,历史充满了心酸和苦难,一路筚路蓝缕、克绍箕裘,能走到今天,那是吃过大苦的,时至今日陕北的农民依然保留着“受苦人”这样一个称谓。就算是在今天,《七笔勾》展现的这些风貌,在陕北大地上也有三、五成的踪影可觅。今日之陕北,包括历史上粗野的、荒凉的三边地区,正在被隆隆的机器大面积地吞噬着,地下丰富的煤炭、石油等宝贵自然资源正在被大规模地开采着,往日的宁静正在一去不复还,谁又能说得清这是不是另一场灾难呢!作为地道的陕北人,一想到这些,我的心中立即涌上“资源诅咒”这个术语——稍有经济学常识的人,都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们一味地被当前的所谓繁荣所陶醉,忘记我们来时的路,不但无法强化这片土地及其人民的自信,就连现在仅存的尊严和体面也会慢慢丢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改革开放40年来,陕北经济社会快速发展,自然植被也在不断恢复,老百姓的日子总体上越来越好,甚至这些年出现了不少一夜暴富的煤老板、油老板和房地产商;但工业文明的一些弊端早已显露,包括资源消耗过快、环境污染、人口外流、城市空心化、乡村衰落等,尤其是文化和文明进步步履维艰。人们发现,钱是有了,但精神文化上却更加落寂。有人惊呼:“什么人都能有钱,而山汉不能有钱!”山汉,是陕北方言,基本意思是土豪,即有钱没文化,但在陕北话里的内涵更丰富,有灰汉、莽汉、二杆子、二球货等贬意。这些人有了钱,却胡作非为、丧失人伦,毫无做人做事底线,更不用说什么抱负和社会责任了,他们赌博、奢靡、包二奶,甚至吸毒,羞辱了陕北人。更突出的问题是人才外流,城市、乡村空心化,陕北籍的大学生留不住,美女外出了,连大款对生养他的土地都嗤之以鼻,去了西安、北京、上海、深圳,以及沿海城市买房定居。如今的一些陕北村庄,只有白发苍苍的垂暮老年人和光屁股的娃娃还在静静地守候,随处可见一些城里人遗弃的宠物猫狗在乡间村落流浪,个别乡村学校空无一人。这样的图景令人忧心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此,不应该把陕北《七笔勾》当作一个耻辱纪念碑,或者一个沉重的心理包袱,而是应该以积极心态看待它,以此回望过去的陕北,正视现在的陕北,规划未来的陕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