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蛙之见

无盐女

　　邑人以京剧为高，以潮剧为下。

       在潮汕本土，我不好意思说自己爱听潮剧，免得人们用奇怪的眼神瞄我，在心里与我拉开距离。但如果说喜欢京剧，那就不一样，小学生都知道京剧是国粹——是高雅的情趣一一即使听不懂。

       潮剧我听的不多，翻来覆去就爱听那几个经典剧目，甚至只是某个唱段，比如《四郎探母》，我就只听“坐宫”的前部分，就是在铁镜公主还没出现之前，杨四郎自思自叹的那一段，其中包括定场诗，自报家门和追述沙滩血战。

       闲着无事，也比较潮剧与京剧和秦腔的异同。

就舞台布置与生旦行头来看，三派大致相同，不外乎：几片屏风，一桌两椅，红蟒袍的须生，五彩的翎羽。

       京剧与潮剧的背景音乐安静些，若有若无，即使有，也是琴弦之音，秦腔相对热闹些，有锣钹之声，我以为：以唱腔为主的文戏，音乐不宜多，不宜响，才能辨出唱功的高低。

      京秦的生旦均从侧面上台，迟缓的步伐，显示出心事重重。

"金井锁梧桐，长叹声随一阵风"京旦唱了两句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背后的两根长皮毛，坐下念："沙滩赴会十五年，雁过衡阳各一天，高堂老母难得见人，怎不叫人泪涟涟"。

好好的词不是唱，而是念白！真让人不解。后背两根长皮毛实在碍事，就算坐着也总得半起身往后扯扯它，这一立一坐更费事，须生干脆坐着。其间，他有时竖起左手两指，在空中敲敲，放下，扶着腰带。换右手上来，两指望空敲敲，放下，扶着腰带，这样两手交替多次。 有时候他动了动，我以为他要站起来，却只是调整坐姿，坐在那里喻一喻二：“我好比那笼中鸟…我好比那浅水龙…”。直唱到“想当年…”他才肯站起来，也不过是捋须，捧须两种，动作乏善可陈。

照他这么演，估计台下的观众要走掉一半，剩下另一半有耐心的，眼巴巴的等铁镜公主出来解闷。

       秦腔的生旦是在热闹声中上台的，人没到，先听到响亮的叹气声：“嗳，嗳嗳！"。也许不是国粹，没那么严肃，后背的两根象征异域风物的皮毛，竟然草草地打了一个结，算是缩短了长度，免得坐下时压住了。

       我以为秦腔的调子过于悲怆，听着听着总浮想多个情景：关中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拖家带口的难民，逃荒的路上，黄埃漫漫，马蹄声促，催租的鞭子，下一秒不知会落在谁的身上……。

唱到"想当年，一场血战"时，只见须生两眼圆睁，摇头甩须，越唱越高，越唱越急，像绕口令似的，唱词就完全听不清楚了，只有那面首的胡须，急促地翕翕忽忽。

秦腔的特色是酣畅淋漓，大悲大喜，可这样仇大苦深的倾诉哪里是一个男人的幽叹？

     

       潮剧我听许云波的。

丝竹悠悠，帷幕徐徐向两边退去：一个男人背对着观众站着，他面前是灰濛濛的布幕，有隐约的林木和楼台。

没有音乐，清唱着：“塞外思亲远，金井锁梧桐，长叹声随一阵风”。深沉清越，一开唱就打动观众的心，词语简约，用白描手法勾画出苍凉的画面：荒天荒地里，大块大块的风旋着，转着，乡愁找不到歇脚的地方。

第二句缓慢下来，把观众拉回室内：皇宫内院，梧桐树下，关在笼里的金井鸟，跳上跳下要去啄食笼外的梧桐叶。

（须生转过身来）这个想家的男人开始缓缓地诉说自己的遭遇和情感：“失落番邦十五年，雁过衡阳各一天。牧马悲鸣哀苏武，隐名易姓暗自伤。富贵荣华难消恨，白云荏苒思故乡。”这么美的台词不是念白，而是唱，用诗歌的节奏开唱，二二三，每最后一字拖三拍。因为忧伤是绵长的，需要一叹三唱，才能回肠九转。 而且， 潮剧的唱词在京秦的基础上扩展，内容更丰富，更细腻地表现了人物的情感。

      （坐下，自报家门）："本宫杨…"

      （环视四周）："…杨延辉…”

       这个停顿非常有必要：十五年隐名埋姓，一直谨慎小心，怎能像京秦二生一样，大大咧咧地，顺顺当当地报出姓名来呢？

那两根皮毛也被潮汕人民优化在帽子两侧，短至胸前，起坐无忧，尽可放心地唱。但是许云波先生非常敬业，表演要站着，才能边唱边做：反绞着又宽又长的袖子，伸展着，那就是"有翼难飞展"，一个马步演绎着“杀得众儿郎滚下马鞍"的惨状。

他的表演真正体现戏剧“言之不尽，歌之，歌之不足，舞之蹈之”的特性。戏剧就得有唱、念、做、打。坐着唱，算啥事！

如果没有潮剧，我也许会喜欢京剧。

　 四郎想家了，除了“高堂老母难得见，怎不教人泪涟涟？”这种可以公诸于众的情感外，还有一种没说出口的遗憾，血溅沙场，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封侯拜将，为了荣华富贵？而今，自己就是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呀，家人却不知道，那不是锦衣夜行的遗憾吗？他需要回家与家人分享呀！一一 “萧后待我恩如山，铁镜公主配和谐”。见了老娘是这话，见了妻子也这话——这只是我不怀好意的猜测，不能尽信，但是四郎探母在台湾演出时，连最坚强的老兵也都听哭了，这你得相信。

       正月里，一向引领时尚潮流的小城街道，居然变得乡里乡气了，到处挂着迎神祈福的条幅，五步，十步设一个迎神点，张灯结彩，人头涌动，在鞭炮声中，在喧闹声中，不知何处飘来了"塞外思亲远…”，我故意放慢脚步，来回兜圈，尽管耳熟能详还要听完了这段再走。

       有时会有重听某段潮剧的需要，就像需要重温某首老歌，重尝某种美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