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佳作联展一一观 音 阁 往 事

孙泓

      小时候，我一直单纯地认为观音阁就是一条河的名字。这条河就在我家所处的罗平一中门前。不上学的时候，小伙伴们总会邀约说：走，去观音阁玩。稍微大一点，才从我爸那里知道，观音阁过去是一座香火很盛的古庙，是罗平历史上著名的“七寺八庙九櫆阁”之一。只是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被摧毁于历史尘烟中。只剩下流经庙前这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我一直觉得，过去的人们之所以在此修建观音阁，可能就是因为这条清澈的小河成就了这块风水宝地。

        我知事的时候，观音阁的旧址上早已经建成了一座约四米多高的水塔。水塔呈梯形状，在当时我们孩子的眼里，它很高大。水塔是政府机关的饮用水水源，为了防止被别有用心的坏分子投毒，管理人员用沙浆把可以攀爬的坎糊平，还用沥青涂在上面，水塔脚下还用很多有刺的植物围了起来。但是不管如何防备都挡不住一颗颗好奇贪玩的童心。每次在河边玩，大孩子们总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攀着水塔边逼仄的坎爬到水塔顶上，然后在上面玩得很开心。我很羡慕他们，但可惜人小爬不上去。后来终于在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成功攀爬上了水塔顶。这才清楚地看到水塔的真面目。它其实就是一个普通水塔，长方形的水池里盛满了清澈的泉水。四壁墙宽约一米多，可以在上面跑来跑去。它的有趣之处在于：孩子们都把它当成了游泳池！我们那个年代是没有专门的游泳池的，有这样一方风平浪静、清澈见底的水池肯定会被孩子们当成乐园。

        小河的源头就在原来庙的面前。这里水面比较宽敞，形成了一个大水潭。在靠源头上方有四五眼常年汩汩往外冒的泉眼，小伙伴们口渴的时候经常伏在岸边，让一个人在后面压着腿，以防掉到水里，伸着脖子直接把嘴巴凑到泉眼上喝水。在观音阁的周围还有两口井，那是专门用来饮用的。在我的记忆里，观音阁的水是我一生喝过最甜的泉水。水潭的边上有几块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的大青石，生活在周围的人通常都在这些刻意支砌的石板上洗衣服、洗菜。那个年代基本都没有自来水管，只有部分单位有几个为数不多的接了自来水的公共水龙头，比如我的生长地，罗平一中，虽然有水管， 但是仍然经常因为各种原因停水，而且，要保证那么多的师生的生活用水，公共水龙头前永远是那么拥挤。所以，大部分人的生活用水都是靠人用水桶去水井里挑。

       

          说到挑水也是一种乐趣。从小学开始，遇到自来水停水，小伙伴们就三三两两的邀约去井边挑水，边挑边玩。一是可以暂时逃避做作业，二是可以在井边玩水捞鱼。那个年代，水桶是每家的必备，新人结婚准备的家当里必然有一副水桶。等孩子长大了，大孩子挑大桶，小孩子挑小桶。我就是用小桶挑水的。但是每次挑水都很痛苦，小肩膀耐不住痛，然后一挑着走起路来桶就不停的晃悠。于是就挑一段，拎一段，每次回到家桶里基本就剩半桶水了。住在我家隔壁的发小和我是同学也是好朋友。他小时候在农村老家经常帮大人干活，挑起水来桶可以一点不晃，而且走得飞快。挑着水他都可以从只有几个石头为桥的河面上跨过，而我过河的时候每次只有小心翼翼的把桶一只一只的拎过河。每次我去挑水就爱喊他一起，我挑不动的时候他就先把他的挑到50米以外放好，又回来把我的挑过去，直到帮我把水挑回家。

        水潭里还有丰富的鱼和虾，纯野生的。有时候，会有一些人用自制的小鱼网或者是一个撮箕在水里捉鱼。水不算深，最深的地方至多可以没过成年人的腰部。水清得可以看见鱼儿在水里游来游去，这就增加了捉鱼的难度。据一个有经验的小伙伴说，鱼是可以看见人的，看见人影就溜了，确实很难捉到。于是就有了一部分人专门负责在水里把鱼群赶到一个狭窄的区域，用塘泥筑了坝，在水里趟来趟去，把水搅浑，一部分人专门盯着水面，看鱼把嘴漏出来呼吸，一撮箕下去，把它给捞上来。水清钓鱼就更难了。 那时候，我们一中的孩子们经常一窝一党的去钓鱼。砍棵细竹当鱼竿，用大头针折成鱼钩，用牙膏皮做成坠锡，用白鹅羽毛做成七星漂或者用芦苇扫帚的杆做成竖漂穿在鱼线上。为防止被鱼看见，小伙伴就教我们老远就匍匐着爬到水边，直接趴在水边的草地上把穿上蚯蚓的鱼线轻轻的放进水里，并拖着往鱼嘴里凑。尽管工具简陋。但每次都有不少的渔获。

         小河上有座三孔石桥。桥面是由几块巨大的石板铺成。宽约三四米的样子。是松毛山村和以阁村到城里的交通要道。小桥周围也是我们孩子的乐园。记得有一次，我跟着当时罗平一中的梁慧珠老师在小桥上学钓鱼。梁老师是昆明人，爱好非常广泛，钓鱼是其中之一。在她的耐心教导下， 上小学的我学会了钓鱼。一到周末就在菜园里挖一捧蚯蚓，拿着竹子做的小鱼杆，提一只小桶，自己一个人坐在观音阁的小河边钓鱼。钓得多就让我爸我妈油炸给我吃，钓得少就给我家的小花猫吃。一开始去那里钓鱼就经常被松毛山寨子里的小孩嘲笑说：羞羞不害羞，小姑娘钓鱼……说实话，第一次听他们说的时候我也是害羞得红了脸，但是耐不住钓鱼带来的乐趣， 一有时间依然前往。次数多了，他们也就习以为常，老远看见我就大声邀约说：走，看那个小姑娘钓鱼去，还经常蹲在旁边和我一起钓。

        观音阁河， 其实不仅属于当时罗平一中的孩子们，还属于县城中的大多数孩子。一到夏天，这里就成了孩子们游泳的天堂。小河的水不深，顶多一米多点。 我上一年级时就经常在夏天跟着哥哥姐姐去游泳。那时的孩子们“天然自觉”——上游是女孩子的游泳领地，下游是男孩子的游泳领地。绝不会犯界。那时，很多不会游泳的孩子都流行带一个脸盆去游，尤其是学校每周星期五大扫除后。因为当时的劳动需要自带脸盆、抹布、扫帚之类的工具。一放学，就直接拎着脸盆奔到河边来，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就下水，不会游泳的孩子就两手抓住脸盆的边缘，依靠盆的浮力双脚在水里上下扑腾，比赛看谁游动时搅动的水花高。河边是肥沃的稻田，里面的泥细腻柔软。在稻子移栽后，男孩们光着身子，在泥里打滚，让全身糊满泥桨。或者划包子剪子锤，输的一方必须拖着羸的一方的腿在泥里滑行，被拖的那个支楞着头，很享受的样子，嘴里还忘不了大声叫喊：快一点，再快一点。水田里留下一道道横七竖八的拖痕。玩得厌烦了，就用手挖起田里的稀泥摞到头顶，有的还拔一蓬草放在上面，然后以各种姿势跳到水里，看谁从水里出来时头上的泥还保存着原来的样子。

         在水里玩耍无疑是超级愉快的。但是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就是父母们怕发生溺水意外，总是禁止家里的孩子们去游泳。于是禁止和天性的喜好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许多孩子可能都经历过这样的“事件”——因为放学后去观音阁河里游泳回家太晚，回去就会遭到父母的“盘查”。

＂去洗澡了吗？ ＂

＂没有。＂

＂真的吗？＂

＂真没有，我们在学校里做作业呢。＂

＂过来我看！＂

拉过来，用指甲在腿杆上抓一下，露出白色的痕迹。

＂还说没有？这是什么？＂

＂天热，用水冲了一下脚。＂

父母一生气，一把掀起衣服，用指甲往背上一抓，一下子全是白水印。 （因为皮肤接触水后会暂时很干燥，一抓就会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接下来轻则被言语教训，重则屁股上就会留下红印痕。

我父母倒是很开明，他们允许我家兄妹三人从小都可以在河里玩水。这是很多小伙伴羡慕的事情。在我记忆里，父母经常提醒我们玩水、游泳要注意的安全问题。但是从来没有限制过我们。这可能因为我的父母小时候都是无拘无束长大的，而且都是游泳健将的缘故罢。

        男生游泳的河段比较宽一些、深一些。过了水深处，河流到这里有一个很平整的平台，不涨水的时候水深刚好没到小腿。河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生根石，水流在这些生根石中间因势而流，形成了一个个微型的小瀑布，石缝中夹杂着的野花野草把这一处点缀得婉约柔美。

        因为有了＂生根石＂这些喀斯特地貌特征，这一片成了洗衣服的绝佳所在。一到晴好的天气，背一篓被面床单或端一盆衣服，找一块河水环绕生根石，蹲着或干脆站在水里，顺手就可以把水抄到衣服上，在石头上刷好衣服， 然后找一块刚好被水没过的生根石，只顾刷洗。水自然的从衣服上流过，都不用考虑水的大小，衣服就清洗干净了。然后顺手晒在河边的灌木或干净的生根石上，等洗完衣服，先前晒上的都已经干了。抱在怀里，满满的都是阳光暖暖的味道。

       那阵子，为逃避做作业，一到周末，若遇上好天气，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会主动收点脏衣物大张旗鼓的声称要去河边洗衣服。现在想来，父母们其实是知道我们的小心思的，只是不想说破。可能他们也不想我们的童年过得死气沉沉吧。一出家门，小伙伴们欢呼雀跃的奔向河边，把脏衣服堆在一边，开始在生根石群里筑坝，捞鱼。洗衣盆用来舀水坑里的水或者装鱼，直玩到满头大汗，时间差不多了才开始洗衣服，往往一下午才可以洗一小盆。

       岁月易老天难老。眨眼一晃就是几十年前发生的事。如今，罗平一中仍然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门前不再是小河与田野，更没有观音阁古庙，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繁华的街道与鳞次栉比的高楼。那条曾经承载了我们少年时光的的观音阁小河已经消失在坚硬冰冷的钢筋水泥的地下，不知它魂归何方。我父母还住在罗平一中的校园里，只不过已经是耄耋老人。我每次带着孩子们回去，有时候，我很想和孩子们讲讲我们那段关于观音阁河的记忆，可我总讲不好，孩子们听了也是云里雾里的不感兴趣。他们无法想象面前繁华的街道曾经会是小桥流水阡陌纵横……

       算啦算啦，就让它随着我们的老去而消逝吧。在繁华匆忙的城市里，谁会在乎一条小河的前世今生呢？

文中图片均为现在的观音阁

　　感谢好友馨钟提供的水塔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