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牛车


雨下得不紧不慢,牛踱得不紧不慢

赶车人攥根旧鞭子不紧不慢地和我说话


神态仿佛多年前的小叔


小叔最喜欢套上牛车带着小小的我

赶集,割草,拉柴禾


小叔甩鞭子很响。一个鞭花儿出去

像过年放炮仗,他笑我也笑


小叔从不舍得打牛一下,他说牛疼了

也会流眼泪


小叔闲的时候就去洼地放牛,牛啃草

他躺在坡上和天空说话


小叔没上过学。终生未娶

村里人说他智力有点低,做什么都慢


小叔前年走了。查出癌到去世一个月

没等到我回去送他


那一次,他走得好快






◎办公室的女人


整个上午,她出去三次


第一次撑了把粉色花伞

第二次是黑白格伞

第三次换成淡蓝色透明伞


雨不停下着,蛇一样

钻过院子里的假山,花坛,石板路


紧紧地,缠了一个女人








◎雪静静下着


深夜,雪静静下着

我喜欢她们柔软地包裹万物的样子


包括裹住刚刚那个因为没钱回家

在街边迷茫的沂蒙山小伙


我帮他打电话到救助站,打110

最后送他到派出所门口


哥,谢谢你。他挺了下微驼的背

我祝他好运


从始至终他没找我要钱

我也没说给他钱。雪一直静静下着


是我喜欢的

柔软地包裹万物的样子






◎妙觉寺


看了会儿妙觉寺新换的寺匾

正要离开时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走过来

捧着一束塑料花,言语不清地要烟抽


把剩的半盒烟给他

索性,打火机也一并给了他

吸烟有害健康。不知墙内的佛陀

会不会怪我害己害人


突然想到一件一直被忽略的事


白堤路的妙觉寺,保安街的莲宗寺

文化街的天后宫,加上天纬路的大悲院

在我居住方圆几里的范围内,竟然

分布着四座古刹


竟然,有那么多香火在闹市修行

有那么多菩萨,隐藏在人间








◎老伴


一大早,那对老人又来到馄饨店

依然是白发老太买牌儿

老头颤巍巍地找位子


馄饨来了

老太照例往老头碗里加了胡椒粉

给自己碗里倒了点醋


一个烧饼照例一人分一半

一个茶叶蛋

老头吃蛋清老太吃蛋黄


同每次一样,他们依然没有交流

他们吃得缓慢,而专心






◎她说会回来找我


废弃的矿区空荡荡的

只有他

坚持留下,说什么也不肯搬走


下山担水,烧柴煮饭

无事可做时

就坐在门前石墩上,呆呆看着日头

一点点回到对面的山坳


每年春天,他都会翻几十里山路

到县上的火车站转转

仿佛还能看见上千个知青扛着行李

爬进吐着白烟的绿皮车里


他越来越老了

和亲戚交待自己后事时他要求很简单

竖一个木牌牌刻上名字

再多写一句话:


那个大城市来的姑娘,叫阳阳

他一直在等她








◎殇


倒数第二次见她,像曾有过的晚上

母亲领我去她家串门

她穿着浅格蓝裙子在堂屋洗碗

我们羞于对视


最后一次见她,像曾有过的晚上

她母亲领她来我家串门

她穿着浅格蓝裙子

我们坐在炕沿儿边,羞于对视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潮湿而漫长

又一场大雨过后,舅舅带我进了城市


后来听说,她嫁到邻村

后来离婚

再后来听说,她嫁到十里外的一个村

再后来离婚


再再后来,再没有她的消息

弟有一次告诉我

她嫁的两个男人看上去,和我都有

几分神似






◎两瓶啤酒


父亲收废铁回来时,给自己

买了两瓶啤酒


三伏最热的午后啤酒一路颠簸

甫一开瓶

喷泉一样溅满了堂屋


我始终忘不掉

黑瘦的父亲面对空酒瓶心疼的眼神

和嘴里不住的叨念:糟蹋了,糟蹋了


后来许多年

母亲和我们给他买过无数东西

每次他都欣然接受但再不给自己花钱


那是唯一他自己买给自己

也是我开啤酒,最失败和懊悔的一次








◎夜微凉


我见过几次她蹬着三轮卖水果

高个,身材好,模样俊

只是她的脸上胳膊上经常带着伤

听说,是被她男人打的


我也见过她男人。寸头,纹身,赤膊

挂着金链子

坐在一楼她家门口躺椅里喝啤酒

听说,男人是从大西北回来的


那年秋天,她死了

听说是又一次被打后喝了药

听说她十五岁的儿子料理完后事

再也没回来


转年夏天又看到男人

拎着啤酒一扭一扭地坐进躺椅里

听说男人中风了

被姐姐送到医院救了过来


后来从她门口经过,再没见她男人

也没有人再问起

好像大伙儿早已忘了他

也好像她,压根儿没在那居住过





◎词话


暮色混沌阴冷,衬映着涮肉馆内的

人声鼎沸

他和初次见面的几个人边吃边聊

聊书法聊篆刻聊诗歌聊饮茶

甚至聊到童年,聊到二十五六年前时

他在郊区一家国营机床厂上班


工厂对面是一个叫做小店的村子

说起村边那一溜各具特色的小酒馆

说起晚班偷偷跑到村里看电影

说起那时厂门口

有一对摆烟酒食品摊的女孩子


窗外夜晚黑沉,北风呜咽

火爆的涮肉馆里

一波又一波热气在墙壁上凝成一滴滴

顺流而下的露珠

他随口问对面的她:老家哪里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继而盯着紫铜火锅上氤氲的白雾

幽幽地说

她的老家在郊区,一个叫小店的村子

村子对面有一个机床厂

二十几年前,她和妹妹在那个厂门口

摆过一个烟酒食品摊










文字:西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