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一个朋友来奥克兰,去拜访顾城的故居,那是在一个岛屿上面,要是从高空看下来,这个岛屿就是一个点。是什么使得这个岛屿在广袤的宇宙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我这个朋友告诉我,是顾城的诗歌。

  当你从一个地方旅行回来的时候,你多少都会有些想写一点东西的感觉,用文字描述旅行所到之处的风土人情以及带给自己的感动、某种甚至是捉摸不透的印象,实在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完成这样一件事情,正如我们完成其他事情一样,准备工作就变得很有必要了。便签纸、一个本子、流畅的笔,除开这些,我相信如果你和我的年纪一样,还得有一幅度数并不高的老花眼镜,像我这种直到五十多岁才开始戴上眼镜的人,突然间觉得之前崇拜那些戴眼镜的人是有道理的,——至少,戴眼镜让人看起来文质彬彬。我曾经被一个十几岁小女孩教会我戴老花眼镜,几乎触及鼻梁,就要掉下来了。她说这样最好,看人的时候像一个爷爷。


除开这些,我相信最好的准备是你和文字的关系,那么多意大利、西班牙、大溪地、印度、尼泊尔、新西兰,南非、泰国、台湾的旅行印象,需要你通过文字来表达来记录,你总不能每一个地方都用“啊!这地方真美啊!”这样的句子来说明,接下来,如果我是你的朋友,我真诚的愿意聆听你的那些旅行细节,比如兔子肉和蜗牛肉炒在一起的味道 ,比如甕窑鸡即使是鸡胸脯肉都甘甜酥香的口感,或者说你在成都泡桐树街草市街行走的时候两个耳朵所领略到的成都方言的奇妙。就地方语言来说,吴侬软语和东北话,再加上成都话, 我以为是中国地方方言里面最有意思的了,无论你怎样听,你都喜欢听。能够坐在柳荫街的馆子里听老成都聊天,比起你去宽窄巷子更有想象不到的收获。所有这些行走的印象,都值得你用文字来笔记和素描。


而实际上的情况是,我们在文字和旅行的关系之间,变得慌张和不安,远不如我们在理县看红色枫叶时候的平静喜悦,更没有到达康定的时候,一边喝青粿酒一边看着远去雪山的惬意。这种试图通过文字来回味旅行者的印象的努力,具有多种意义。其一是在旅行线路的上空再添加一道旅行线路,这是回忆人生带来的利益,其二是我们回家之后,因为和旅行的现场有了距离,于是一切远离而去,生活就像一个筛子一样,所留给我们的真的不多。我们吃了那么多顿早餐晚餐,有哪一顿是一旦我们讲起来就会眉飞色舞的啊?或者说,我们走过那么多的道路,又有哪一条道路给了我们深刻的印象?遇见那么多人,是不是有那么几个人在内心深处永远活跃着,只要我们张开双臂,他就会扑入怀中?人生就是旅行,旅行不过是让我们站在另外一个角度来理解人生。这是我们作为人的福分。所以,我极力主张一个喜欢旅行的人,用文字来记录行程记录印象,很多年前有个年轻人,南方的,随着马帮从云南走到缅甸,然后再在云南的边境丛林里行走,墨水瓶就挂在他的嘴上 ,这种奇妙的人生是整个现代中国人生中令人神往的一幕,比起我们现在很多人的冒险或者旅行来说,这个叫做艾芜的年轻人的文字和精神的认知,一直被低估了。和他同一个时代的沈从文,如果只是从旅行文字的角度来看,无疑,他给了我们了不得的启发,他一路走一路写,偶尔还在一张稿纸的一角,画上几笔,我们可以依赖于他的记录,还原于当时中国那么一个小地方的人生色相,包括吊脚楼最后熄灯时候的耳语,光着膀子跳入水里的水手,以及桥墩附近的摊贩,顺着小路往前,一片翠竹林之外,就是流水和渡船。


像《普罗旺斯的一年》以及相关的系列作品,真的值得我们好好阅读,这是为我们做好旅行笔记的很重要的准备。好好阅读的意思是,你得理解那种结构上的安排,对于生活细节专注的感情,依然带着好奇感却走得更真挚的探访,恰到好处的内心感动,尤其是善于选择单纯的朴素的语言来回应心灵的变化。我很多次推荐《旅行的艺术》这本很经典的作品,作者是英国极有才华的阿兰·德波顿,你得从行李包开始,到坐在飞机舷窗一直到在目的地闲逛,整个过程都属于旅行的重要内容。这个家伙甚至告诉你如何阅读飞机上的杂志和那些说明书,仅此而言,《旅行的艺术》,正如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一样,是值得旅行者阅读的,你会发现正是那些细节那些充满诗意的文字,会顿时创造旅行的幸福之感。有一次,一个朋友来奥克兰,去拜访顾城的故居,要知道那是在一个岛屿上面,要是在高空看下来,这个岛屿就是一个点。是什么使得这个岛屿在广袤的宇宙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我这个朋友告诉我,是顾城的诗歌。当时,我就站在朋友的前面,阳光从松树林斜穿过来,漂浮在坡地上的各种灌木和青苔上面。我相信朋友的感觉是对的。而当我去旧金山附近的奥克兰的时候(一个是新西兰的奥克兰 Auckland,一个是旧金山的 Oakland,我总是把两个地方发同一个音,然后再在后面加上新西兰或者旧金山。),我决意去拜访海边的塑像,那里有个水手,可以说是水上的小流氓,叫做杰克·伦敦,附近有个酒吧,当年他常常去喝几杯,我可以想象这个后来成为伟大作家的青年人,是如何在旅行的过程中——,他常年在远洋的轮船上,描述人生历经风险之后的感慨。这种拜访使得我倍感力量,而久久的沐浴在属于旧金山湾区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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