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是聊斋所“志”最多的“异”象。 中国北方多狐,在仙、妖、人、鬼四境中,以狐来作为“妖境” 的代表,与它是在人类聚居之处经常出没、颇具智能(或者说灵性)而又未经驯养的野兽,可能有相当的关系。 聊斋中出现的狐妖面貌繁复,本文拟谈“变形”此一基本问题。 在泛灵信仰时代,所谓“物老成精,则可变化”,聊斋里的狐妖大多是修炼千年的老狐,不仅能变形成“人间罕见之绝色”,而且还具有知过去未来、点石成金的超能力;但有一些道行较浅的狐狸,还残留“有野兽的痕迹”,譬如卷一里的《董生》,半夜归家欲就,发现被中卧一姝丽,“戏探下体,则毛尾修然”;又如卷六里的《毛狐》,马生于田间勾引一少妇,野合时,见她“肤赤、薄如婴儿,细毛遍体”。董生和马生都直觉地认为这是“狐化人”,而浸淫于中国明清文化中的当时的读者,也很自然地契合于此一想象。


但受基督教文化熏陶的西方人,在目睹此一人兽之间的“过渡形貌”时,最先想到的却可能是“人化狐”。在“变形”故事中,中国人有着野兽可以“升华”为人类的思考模式,西方人却认为人类极可能会“堕落”成野兽,这种思路上的南辕北辙颇堪玩味。一如中国之“妖狐”,西方也有“狼人”的变形故事,但当你看到一个像人又像狼的“过渡形貌”时它意味的是人正在“沦落”成狼,而非狼在“提升”为人。西方的狼人故事恐怖而且血淋淋,一个人若吃了被狼咬过的羊肉,喝了被狼污染的水或被狼咬过,就可能会在月圆之夜变形成毛茸茸、尖牙利嘴的嗜血狼人,外出满足邪欲望,到天明时才又恢复人形。传说中,当你看到一个人的耳朵尖尖、手掌上长毛,指甲长而弯曲、两眉相连、两眼直盯着你看等“野兽的痕迹”时,你就要怀疑他可能是有着邪恶欲望的狼人。在欧洲黑暗时期,像“追猎巫婆”一样,也发生过“追猎狼人”的惨剧。今天的法国中部是当时的“狼人之乡”,在一五二零到一六三零年间,当地疑似狼人而被告发的案例高达三万件,多数“狼人”都在严酷的审判下被处死,还有不少被剖皮裂肤,看看是否“反披狼皮”。这种“人会堕落成兽”的忧惧,可以说是基督教文化“幽暗意识”的外射,在失乐园之后,对邪恶欲望的潜抑与再度堕落的恐惧。


中国人对人性的“幽暗面”亦知之甚稔,但源远流长的“阴阳哲学”却为我们提供了两全其美的对策。“忧患意识”是“阳”,“邪恶的欲望”是“阴”,阴阳相济、阴阳调和才是生命之至道,欲望始终未受到完全的潜抑( repression,被驱出意识层面),而只是被压抑( suppression,暂时隐忍,不可说出),宜借“阴面”的渠道来发泄。狐妖即是中国人宣泄其邪恶欲望的一个管道,譬如卷二的《酒友》狐妖满足了车生的“酒欲”与“财欲”,紧接着的《莲香》一文,狐妖则满足了桑生的“色欲”。除了少数不知趣、扰人的例外,多数的狐妖故事不仅不恐怖,而且还相当迷人,狐妖多能与人类和平相处,外人也见怪不怪,甚至有因听闻某人家中有狐妖而“发财”了,而“夜夜春宵”了,竟心生羨慕与嫉妒者。


中国人将狐这种阴阳怪气的野兽提升到与人相等的地位,并借它们之助,以实现某些难以启齿的欲望;而西方人则深恐在邪恶欲望的压迫下难以自持,会堕落成狼这种凶残狠毒的野兽:其间的分野,多少也是二十世纪以前中西庶民文化的分野。中国之“喜”于遇见狐妖,社会对此采取宽容的态度;与西方人之“惧”于碰到狼人,社会对此施以严厉的制裁,分别象征了这两种文化对“欲望”传统的、深层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