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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亮在老屋里转了一圈,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以前宽敞的大瓦房突然变得窄小逼仄,简直转不开身。


墙上有道歪歪斜斜的缝隙,冒着几根乱草,太阳的光柱照了进来,可以清晰地看到无数飞快旋转的浮尘。


虽然屋子已经被人提前打扫过,空气还是里有股陈旧腐朽的味道。


村支书眼疾手快,抄起藤椅往院子里一放,热情地召唤他: 亮子快来,院子里亮堂,今个太阳好!


“就是!就是!” “外面空气好!” “坐外面!坐外面!”


簇拥在他身边的人一叠声地应着,迅速给他让出一条通道。


伍亮慢条斯理地往外走,仿佛没有看到那些或讨好或热切或敬畏的目光。


走出屋子才发现院子里还挤着一些乡亲,他们团着手,憨厚地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门口有淘气的小孩子好奇地探头探脑,很快被大人呵斥走了。


浓厚的乡音,熟悉的腔调,伍亮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心下一动,朝门口的孩子们招招手,说:没事,进来!进来!


孩子们反而畏缩起来,你看我,我看你,不敢进来。伍亮抽出一张粉红色的钞票,递给一个大点的孩子,说:带大家去村头小超市里买点吃的。


孩子们轰然炸锅了,胡乱向他说了谢谢,欢笑着跑开了。


孩子们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院子里的人相互看了看,眼神意味深长。


伍亮像没看到一样,一屁股坐在院子中央的藤椅上,那藤椅有些年头了,被他微微发福的身体压得咯吱咯吱直响。


他老婆玲子粉白的脸上略过一丝尴尬,赶紧打圆场: 二叔,大妈,三大娘,五大爷,你们也坐,都坐。


五大爷靠着墙角蹲下,说:庄稼人,不喜欢坐,你们坐你们的。


大家彼此谦让了一番,都找了个角落安顿下来,热切的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伍亮,等他发话。


伍亮四十来岁,沉着一张脸,不怒自威,眉眼间喜怒难辨。


在外面做大事的人都这气派,大家自动自觉地谅解他的不懂事。


伍亮抬抬手,示意玲子给大家散糖散烟,大中华巧克力开心果,都是他们寻常摸不到的。


空气松散了一些,大家伙脸上微微露出喜色。
玲子一边发一边说:多亏大家伙帮衬,我爹才能顺利入土。


的确,伍亮他爹这场丧事办得隆重而热闹,体面得很,这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大家客气着,有的把烟别在耳朵后面,有的把糖果揣在口袋里,鼓鼓的。


伍亮扫视了一圈,那些面孔苍老而熟悉,带着唯唯诺诺的友好,完全没有他小时候看到的凶恶,跋扈和蛮不讲理。


他们老了,而他变得强壮有力,所以整个世界都对他和颜悦色。


小时候因为一个鸡蛋闯进他家把他家床单撕烂碗碟摔碎的大妈现在慈眉善目;


因为他踢烂窗户玻璃给他一耳光的五大爷现在对他最为亲热;


分地时偏向自家侄子的村支书快退休了,头发苍白,挺拔的腰有些佝偻了,这两天他围着他低头哈腰的,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二十多年了,憋着一口气和父母远走他乡后,他第一次回来。


他本一辈子都不打算回来的,可他爸临死咽不下那口气,死死拽着他的手,等他终于松口答应送他回老家安葬时才闭上了眼。


他爸很多年都没这么固执过了,他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爸妈在他面前变得小心翼翼时刻要看他的脸色了。


他爸妈一贯老实本分,不然也不会被村里的人排挤得没地方站脚,他家能闯出现在这个局面,都是因为他。


他自小就是个人物。


他爸妈只想养家糊口,他却非要折腾出一番事业来,他们打过骂过,为他流过眼泪整夜没合眼过,最后只好认命了。


好在他虽然几起几落,挨过打,进过局子,也曾眼泪和着血一起往肚子里咽过,到底是熬过来。


他在城市里扎了根,站稳了脚,好几套房子商铺,还有包赚的生意,黑道白道都有熟人,走在路上谁看到了不叫声亮哥?!


玲子肚皮争气,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大方水灵,他们伍家总算兴旺起来了。


他在城市里混得风生水起,如果不是因为父亲下葬的事情,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寒酸落后的地方了。


等他真回来了,却又不这么想了,心情变得格外复杂,落叶总是要归根的。


他一出神,没听到村支书的话,玲子捅了他两下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村支书以为他不乐意了,赶紧描补了一句:钱多钱少无所谓,就是个意思。


他搓搓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玲子赶紧说:应该的,应该的,大伙一般都捐多少?


村支书:三五百的有,一百五十的也有。


玲子神色一缓,给伍亮递了个眼色,说:亮子,要不咱捐五千?


伍亮这才反应过了,说:修路是大事,五千怎么行?五万吧!


村支书眼睛一亮,惊喜交加,一把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说:怪不得大家都说亮子在外面发财了,瞧瞧这手笔!


大家纷纷应着,看他的眼神更热烈了,伍亮觉得自己就像一根肉骨头,心里一阵腻歪,不愿意再敷衍下去,推辞累了,起身准备要走。


大伙围上来,热情地挽留他:亮子,好不容易回来了,住几天吧!


大妈最殷勤:亮子,大妈把床都给你和玲子铺好了,还准备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打卤面呢!


玲子推辞:谢谢大家伙了,我们在市里定了酒店,我妈和孩子们都等着呢,下次啊!


伍亮他妈悲伤过度,哭晕好几次,孩子们在城市里长大,在村子里一百个不适应,被早早送回去了。


有人接茬:大妈,人家可是星级酒店,你家比得了吗?


有人哄笑起来。


大妈闹了个大红脸,笑骂道:给老娘滚一边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亮子不是那忘本的人。


伍亮没吱声,径直往外走,大家跟着一起走。


大妈急了:亮子,你真要走啊,你大姐夫工作的事情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啊!


五大爷马上跟上:亮子,给你大龙哥也找个活呗,你门路多,五大爷也指靠不上别人。
还有我家翠莲!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伍亮脑袋嗡嗡作响,好不容易才突围上了车,后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2

车开出去一大截了,他们还没散,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那些充满希冀恋恋不舍的脸庞。


玲子轻轻咳嗽一声,说: 我看他们挺不容易的,顺手的人情,能帮就帮帮呗。


伍亮靠着副驾驶的靠背,用手揉搓着眉间,不接话,停了一会儿,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玲子看了看他的脸色:越来越看不懂你了,说你抠吧,一捐就是五万。


伍亮:五万算多吗?你今年买的貂皮大衣多少钱?


玲子立刻闭嘴,车里沉默起来。


伍亮心情复杂,面对这群乡亲,他既有怜悯又有恨意,五味陈杂让他无从说起。说了她也不懂,或者不想懂,她对他的耐心和敷衍向来都是有条件的,论起装糊涂,谁都比不上她。


兄弟们都羡慕他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他也自鸣得意过,上了点年纪才咂摸出里面的滋味,她已经不是相亲时柔眉顺眼,一看到他就脸颊飞红的小姑娘了。


见了第二面他就对母亲说就她吧,女人嘛,就那么一回事,找个听话的能少很多麻烦。


刚结婚那阵儿,玲子一腔热情都扑在他身上,时刻黏在他的左右,他简直受不了。


他自由散漫惯了,好容易成家不用受父母管制了,又娶了一尊大佛。


他脾气急躁,动不动就冲她发火,要不就甩手出去,一两周都不回家。他朋友多得是,外面的乐子也多。


玲子变得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的习惯就是从那个时候养成的。


可那会儿她对他还是死心塌地的,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大概是老二刚满月的时候吧,他被玲子和母亲堵到了酒店里,衣服都没穿齐整。


玲子突然变成了一头愤怒的狮子,揪着被子里的女人拳打脚踢。


伍亮都懵了,可惜闹也白闹,哄过她后,伍亮一回头该咋还咋,只不过做得更隐秘罢了。


他怀疑玲子是知情的,只是引而不发,她对他越来越冷淡,夫妻俩一两个月都说不上一句话,他一度觉得她那架势势必是要离婚的。


他不怕离婚,但离婚后麻烦事太多,俩孩子,还有他爸妈——他们和她处得比和自己都亲厚。


日子稀里糊涂地过着,他们居然没有离,还生了小闺女。前面那俩小子伍亮没多大感觉,得闺女时他三十六了,看着粉雕玉琢得女娃娃,他心软得一塌糊涂,不知不觉也往家跑得勤了。


玲子慢慢对他和颜悦色起来,夫妻感情反倒回温了一些,但伍亮隐隐约约发现她对自己的好和以前不一样了,客气得过分,像供着金主一样。


他向来嫌她麻烦,不喜欢她太黏糊,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日子好过起来后,玲子脱胎换骨,学着别人做指甲护肤,练瑜伽搓麻将,日子很是滋润,前些日子还听到些风言风语,说她和麻将馆老板魏鹏眉来眼去,很是有点不对。


他还没顾上理会,他爸就突然倒下了,一家人跟着忙成了一锅粥。生死前面,好多事情突然变得轻飘飘的,除了这群环着他,眼巴巴指靠着他的老弱妇孺,其它都变得无所谓了。


伍亮想出了神,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车陡然刹住了,他没有系安全带,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下子撞到车顶。

他捂着头咒骂了一声,看到车前站了个小老头,衣着破旧,正使劲朝他们挥手。


讹诈到老子头上了?


一股无名之火直冲脑门,他猛然推开车门,气势汹汹。


那人却朝着他笑,缺了一颗门牙,笑容有些熟悉,吴小亮恍惚了一下,突然醒转:靠,你不会是豁牙吧?!


豁牙说:亮子,这条路前面有人盖房子,你们往右拐,那条路顺当。


原来一片好意。


伍亮心里热烘烘的,连眼眶都有些发热了,他往前走两步,拍拍豁牙瘦削的肩膀,激动地说:真是你小子啊,我还以为你不在村里呢,这几天咋没见你露面啊?


豁牙有点不自在地后退了一下,说:不想给你添麻烦,其实四叔下葬那天我也跟着去了,人多,我就没往前挤。


伍亮呆呆地看着他,如果这个村子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那就是豁牙了。当年他多机灵啊,爬树下水,砍柴割草,掏鸟窝摸鱼,与他好得像一个人似的,那会他虽然也瘦,但眼睛亮晶晶的,浑身用不完的劲儿一样。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豁牙,你咋老成这样了啊?


脸上沟沟壑壑,眼珠子都浑浊了。


豁牙低下头,踢飞了一块砖头,说:咳,庄稼人,不都这样!


他羡慕地看看吴小亮:亮子,你算是没白活,兄弟为你高兴。


伍亮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玲子在车上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下来,看着俩人的情形不对,试探地问:亮子,这是?


伍亮回过神:豁牙哥,我过命的兄弟。


玲子从来没看他这么郑重其事过,赶紧热情地招呼:豁牙哥!


又说:让豁牙哥上车呗,好不容易遇到了,整点酒啥的,在路上咋唠家常啊?


此话正中伍亮下怀,他赶紧张罗着请豁牙上车。


豁牙百般不肯,有点难为情的样子,说:你看我这一身,别把你车给弄脏了。


伍亮不高兴了,死拉活拽把他让到了车上,说:待会儿让玲子给嫂子打电话,我在市里定了饭店,咱们兄弟俩今晚一醉方休啊!


                                       3

伍亮很有诚意,饭店是这个城市最好的饭店,酒是五粮液,烟是软中华。


豁牙本来还有些拘束,几杯酒下肚,俩人回忆了一番小时候偷鸡摸狗的事,他的话慢慢多了起来。


他斜着醉眼,指着伍亮说:亮子,你小子还算有良心,豁牙哥没白和你好一场。


伍亮给他添了点酒,亲密地责怪道:你心里要还有我这个弟弟,这么多年咋不来找我?看你把自己熬成啥样了?


豁牙苦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一饮而尽。


伍亮:以后跟着我干吧,不敢说大富大贵,混个肚圆还是没问题的。


豁牙脸上有些犹豫:兄弟,你不知道,我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没日没夜,早早把身体整垮了,现在啥也干不了,只能连累你!


伍亮举杯和他碰了一下,说: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豁牙心里热烘烘的,村里多少人巴着他,找他借钱托他找工作,他却像水里的泥鳅一样滑不溜手,既不说不,也不办事,恨得那群人牙痒痒,背后骂他贼,没良心,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他对自己却这样热心热肺。


他刚想说点什么,包厢的门被推开了,玲子笑眯眯地走进来了,说:豁牙哥,招待不周,看看还缺什么,我去办!


豁牙赶紧站起身,打着酒嗝说:好!好!好!什么都不缺,弟妹费心了,你也坐下喝点吧!


玲子轻轻皱了皱鼻子,脸上还在笑:不了,你们喝差不多也该休息了,酒大伤身!


伍亮把酒杯往桌上使劲一顿,说:娘们家家的管这么多干啥?!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爹下葬那会儿他真的顶不住了,哭得涕泪交加,只有玲子半搂着他,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他心里大为触动,本打算就此揭过,饶她一次,可一看她花枝招展,春风满面的样子,心里又忍不住蹿出一股无名火。


玲子一愣,笑容凝固在嘴角,豁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极了。


好在玲子很快反应过来,强笑道:行,那我先回酒店了!


临走还不忘和豁牙打了个招呼。


豁牙慢慢坐下,说:你小子脾气见长啊,别怪哥多嘴啊,弟妹这样的女人多难得,你得待她好点!


伍亮抽出一支烟衔在嘴上,在身上摸来摸去找打火机。


豁牙赶紧帮他点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好一会儿才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豁牙看着他的表情,不知怎地有点心惊肉跳。


他飞快地转动脑筋,努力找了个话题出来,他说:那会儿你对白小莲多好啊,那个温柔劲儿哦,兄弟们背后都笑你,说你是个多情种。


伍亮含着烟笑了,眼神有点恍惚,一看就知道被勾起了回忆。


那会儿白小莲才十九岁,他二十二,家里早早给他俩定了亲,他本来不愿意的,可一看到她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头发乌黑浓密,白白净净,毛茸茸的大眼睛雾濛濛的,总像含着泪一样。


他欢喜极了,恨不得天天守在她身边。可惜白小莲的爸爸太厉害,看她又看得紧,他们隔很久才能见上一次。


见到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会顺着小河边傻傻地来回走,有一次他忍不住捉住了她的手,细腻水滑,俩人都浑身一震,像过了电一样。


白小莲住在隔壁村,豁牙二钢他们自告奋勇帮他放哨,没事就在她村口溜达。白小莲有时候会下田打水,他们一看到她身影就跑来向他汇报,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时,多半是看不到人的,可依然乐此不疲。


一帮半大小子天天跟在一个大姑娘屁股后面,时间长了村里就有人说怪话了,传到白小莲她爸的耳朵里时已经变味了。


他一向再古板不过,视名声重过命,觉得他们伤风败俗,打了白小莲一顿,把她关了起来。


伍亮气得眼睛都充血了,却无计可施,一直见不到人他心里猫抓的一样,后来设法写信过去,却被白小莲他爸扣下了。


吴小亮年轻气盛,亲自上门理论,却被白小莲他爸羞辱了一顿,说他们毕竟没有结婚,这样有伤风化。


伍亮的父母向来视他如珠如宝,知道后也很不高兴,觉得对方没个长辈的样子,一来二去,俩家的关系就淡下来。


转过年,伍亮的小姑要带他们全家去城里做小生意,一去可能就不回了。


他父母商量着把白小莲娶回来,带她一起去。

伍亮听到后欢喜得抓耳挠腮,日日期盼着,等了几天,白小莲的父亲终于上门,却是要退亲,言里言外说他轻浮,他家姑娘也点了头的,一副高高在上牛逼哄哄的样子。


伍亮的心如同烧得火红的烙铁突然被一盆冰水兜头泼来,他向来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他爸妈也堵着一口气,立刻放话给他相亲。


那时候的伍亮高高大大,浓眉大眼,还有股痞帅痞帅的味道,喜欢他的小姑娘多了去了,他很随意地选了玲子,半个月后就定下亲事,离开村子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见过白小莲一眼。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像头受伤的小兽,一门心思要伤她的心,想让她爹那个老秃驴追悔莫及,匆匆忙忙间把自己的一生安排了。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惦记过她。


豁牙小心就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说:白小莲他爹大概肠子都悔青了。


伍亮冷哼了一下,这本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心里却没有多大欢喜,反而莫名有点惆怅。


豁牙继续说:你走了很久白小莲才知道她爹瞒着她做下的好事,当时就疯了,一直没好,一阵清楚一阵糊涂的,唉,也挺命苦的,后来被她爹胡乱嫁给了李家寨的一个二婚头。


什么?香烟吸到尽头,烫到了伍亮的嘴,他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豁牙一愣:怎么?你不知道?


吴小亮的嘴唇剧烈地颤抖,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摇摇头。


他只是影影绰绰听说她嫁人了,女人终归要嫁人的,多正常的事儿,他并没有往下追问。


空气沉默着,良久,他问:她现在怎么样,过得好吗?


豁牙也点了一支烟,好一会儿才说:咳,女人嫁人后不都一样,生儿育女........老了,去年我和她打了个照面,差点认不出来......听说现在好了,儿女都大了,那个男的不再像以前那样打她了,但脑子还不行,一时糊涂一时清楚的。


他笨拙地安慰着伍亮,伍亮的心却像被把尖刀一刀一刀地捅着,拔出来带着血,又插进去。

他不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又快又急,这操蛋的人生啊!


豁牙拦不住他,也默默地陪着他喝,俩人烂醉如泥,一觉睡到第二天大中午。


玲子过来看过他们,横七竖八地睡在床上,鼾声大起,她又默默把门关上了。

                                         4

太阳隔着窗户照在豁牙脸上,暖暖的,他一下子醒了,


吴小亮已经洗涮完毕,正在穿西装打领带,他脸色如常,催他:醒了?快起来吃早饭,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耍耍。


豁牙有点愣怔,昨晚的一切就像场梦。


他说:不行,今年干旱,麦子昨天就该浇水了,我得回去了!


吴小亮:我给你找个好活儿,别侍弄那二亩地了,能挣几个钱?


豁牙嘿嘿一笑,一边穿衣服一边说:等你找到了再说!


吴小亮开车送豁牙回去,不知怎地,车走了另外一条路,豁牙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车缓缓在李家寨穿行,村卫生所边上有个小广场,闲闲地站着几个农村妇女,几个孩子在她们附近欢快地跑跳着。


吴小亮捏方向盘的手不由地加大了力度,车离她们越来越近,从她们身边擦过,眼看就开过去了。


豁牙突然说:喏,白小莲,穿红色棉袄那个。


来不及了,车已经开了过去。


吴小亮从后视镜里努力辨认着,这个年纪的农村妇女都差不多,顶着干燥蓬乱的头发,脸庞黑红,腰身粗壮。


他好像看到了她,正抓着一把瓜子嗑得起劲,吐沫和瓜子皮一起乱飞,脸上好像还带点笑,混沌的无所谓的笑。


车越走越远,她的模样越来越模糊,车里死一般的寂静,豁牙和他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