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母亲没有鸣冤叫屈、没有伐功矜能,她骨子里的善良和坚强,成就了她对生活的追求与拼搏。

记得我上小学时,母亲就因能吃苦耐劳、善解人意连年被村民们举手投票当选任村妇女队长,一直到一九九三年进城。

在四十多年的时间长河里,她,家里家外不能有一丝懈怠。在外面,她事事都要出以公心、办事公道,处处都要走在别人前面,重活、脏活抢先干。

在家里,女人的活母亲干,男人的活母亲帮着干。只要生产队有“每家每户出一个男劳力”的活,我们家就是母亲这个“男劳力”去取而代之。

母亲是父亲一生的胆量,父亲是母亲一生的依靠。母亲一辈子护着父亲、顶替着父亲去干着男人们的重活。她不能让父亲有任何不测。

那些年,父亲体质非常差,胃痛经常发作,再加上父亲历来体质弱、力气单薄个头小。小时候过继后光着一双赤脚上山放牛、砍柴,他除了学会编织草鞋外就是会砍柴。

父亲是个没脾气而内心强大的人。

老天将这两根藤上的苦瓜完美的结合,让他们在人生旅途中缓缓相伴、风雨兼程一起走过了五十六个春秋。

在日常生产劳动中,遇到当天不是跑“竹牌牌”计件的活,生产队头等劳动力工分封顶满分为十分。有谁能够拿到十分就由村民们当天经过大家评议定夺,我的母亲每次拿的就是村里头等劳动力一天的满分十分。

如果是计件的活比如上山打青蒿、砍茅草之类,别人是上午一担、下午一担。母亲则是上午两担、下午两担。因为她半夜就起床出门了,摸着天黑才回家,只要是计件工分,母亲都会拼命地多挣得来一分就多挣一分。

母亲一生,究竟挨了多少饿、洒了多少汗水、流了多少泪水、翻越多少山坡、趟过多少泥泞。在母亲活着的时候,我从来就没想过去问母亲,也从来都没有觉得母亲有离去的那一天,也从来没有想过她一旦离去,就永远不再回来……。

我只看到的是,记工员和另外一个人抬着母亲大捆大捆的青蒿、茅草过秤时,那人站在矮凳上面的双腿和举着扁担的胳膊在颤抖。

我只想到的是我的母亲明天还会挑回一担又一担的……。

人们都说:“天,是不会塌下来的!”,但是,我们的天就塌过。 在我读高三的时候。 那是周六,一进家门我就觉得家里有种忒冷清而静的感觉。我匆匆地放下在学校带回下周备菜的瓶瓶罐罐,径直向里屋的房间走去。

只见母亲无声无息地平躺在床上,整个屋子空无一人,我反复叫着母亲没有任何反应,我用手在母亲的鼻孔试探着是否在呼吸,却丝毫没有呼吸的感觉……。

我急忙爬上床去将母亲两边肩膀连被子一把抱起使劲地喊着、摇晃着母亲……。 父亲带着医生进门了,经过医生凭脉、诊断,医生说母亲没病,母亲是累了,让她睡吧……。

我们半信半疑地送走医生, 突然, 父亲拉着我的手,如孩子般地号啕大哭:我的天塌啦呀!我的天塌了……。

我为之一怔!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这种绝望的神情!

是啊!没错,母亲!我们的天!母亲就是我们的天!

母亲一直不声不响、不吃不喝睡了整整四天!她是挑着一担青蒿昏倒在路边被几个人抬着送到家里的。 四天后,母亲渐渐醒了,母亲真的醒了。她非常虚弱……,我们的天从此又亮了,母亲给我们又撑起一片湛蓝湛蓝的天空……。

自从分家后我们的日子虽然过得苦不堪言,但家庭氛围改善了很多,父亲不再有那么多的会议,不再像往日那么木纳。父亲母亲茶余饭后的家常话、小嘴们嬉闹着唱着那些不成曲调的“洋歌”。周末,我们的大门槛上、踏步上坐着与他们同龄的小伙伴们,一个个眨巴着一双双大眼小眼,听着我们家的“孩子王”绘声绘色地讲着他那些小说里的故事……。

母亲对我们也像管理她的一群妇女同志一样,按照我们能力的大小,各自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村里的婆姨婶娘们只要家里有不尽人意的事情,都喜欢到我们家向母亲叙说,请母亲去进行调节。每当母亲送走她们,立马会回来叮嘱我:“不能说出去、不能告诉任何人”之类的话。

母亲说:“做人要明白事理、要明辨是非。做人要三稳(嘴稳、手稳、身稳、),不该说的话坚决不说,不该知道的事情坚决不问,明知道是错误的事情坚决不做”。

我的母亲虽然目不识丁,但她处理事情的能力和观察事物的眼光以及心胸的大度也是无与伦比的。

父亲说:兄弟情同手足,郎舅亲如骨肉。

父亲,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把他怎么过继或过继给谁!他始终有一颗牵挂的心紧紧和大伯相扣在一起。

那时候,大伯这个家,从亲祖父去世后,剩下亲祖母和大伯两个盲人和一个抱来的婴儿,吃的粮食全靠国家救济。到了冬天,上级照顾特困户的一件棉衣派下来,父亲会极力争取送到大伯家里。

父亲一生,始终坚持以党的基本路线为准则,始终与党的政策保持高度一致,他经常说感谢共产党,不只是医院挽救了我们的生命,也包括国家在那个民不聊生的年代,对大伯这个三口特困家庭给予的特殊照顾,他是由来已久发自内心的感慨!

那时候, 姐姐名义上是在大伯膝下,其实她小时候的衣食住行、包括上学读书都是由父亲母亲来关照的。

我的父亲母亲对大伯的这个家,从来没有置身事外或袖手旁观,他们对姐姐以及后来大伯晚年得来的两颗秋瓜子都是格外疼爱、视如己出。

父亲母亲帮助姐姐成家立业,姐姐的几个孩子出生,母亲整夜守护在她身边,鞍前马后生怕有什么闪失。

在大伯五十多岁的时候,娶了心地善良、手脚勤快的大妈并结了两颗秋瓜子。可是在他们未满十岁的时候,大伯就撇下他们娘仨撒手人寰。

这时候,从小抱养的姐姐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一个多元化的八口之家困难重重,全部的重担都落在了姐姐和姐夫的肩上。

那时候正赶上分田到户。小小的堂妹、堂弟和年迈的大妈另立户头,家里春耕秋播没有能力打理,生活举步维艰。父亲母亲理所当然地去帮他们播种、收割,就连自家的房子也毫不犹豫、分文不取的交给了堂弟。

那时候,国家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制度,导致村里绝大部分家庭的孩子连小学都读不完,就辍学在家一分一分地挣工分糊口,或是根本不进学校的大门。 而我的父亲母亲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和家底,为了我们每一个儿女都能够顺利成家立业有一口饭吃,他们共同一道白手起家,一道披星戴月、肩挑背驼、累死累活拼尽了他们仅有的气和力。

大伯离世的时候堂弟不满十岁,堂弟读完小学后,在父亲送他去上初中读书的路上,这家伙乘父亲方便时,他一溜烟不见影了,这下把父亲气得不轻!这件事也一直成了父亲的一块心病。

每当提起堂弟的户口、工作时,父亲就认为是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叔父的责任而无比自责老泪纵横,我安慰父亲:堂弟肯定是怕给您增加负担。父亲哽咽着,眼睛里噙满内疚的泪水:是的哦! 那年,父亲刚一进城就开始为堂弟谋生计,这个时候他年岁已高而且人生地不熟的,他却找到一个搞机械刨床的私营企业,硬是把堂弟弄到那里学机械、钻车床。 父亲说:必须让他学一门手艺才能生存。

父亲母亲对待大伯膝下的三个孩子与我们一样没分彼此,都是尽他们最大的能力去帮助他们一个一个成家立业。

……

一次,舅父狩猎路过我们家,得知我们家里的状况后,给我们开辟了一条挣钱的途径。 每当我们在山上钶下的树枝干枯了,夜里,父亲和母亲、有时也带上我一人一担挑到舅父的食堂,舅父把柴禾过秤,干枯的一分钱一斤,湿的七厘钱一斤,舅父当场与父亲结清账,也不见他们郎舅俩说话,然后,父亲往兜里装好那珍贵的一元大几毛钱、有的时候还二元几毛钱,我们无声的悄悄离去,舅父无声的把门关上。 舅父起初在我们公社食堂给那些公职人员做饭,因为他当过兵又爱狩猎、又做得一手好菜,区政府就把他从公社食堂调到区食堂直到一九八0年前后二表哥“顶职”,他才回到乡下。 那些年,我们得益于我伟大的舅父,我的舅父舅母俩老都是心胸豁达而善良的人。 舅父舅母养育了五男三女八个子女,日子过得非常清苦。但我和表兄妹们一起就餐时,我的碗里时常会有几片油光发亮的腊肉埋伏在饭的最底层,等我吃完碗里的饭菜再看看饭桌上,往往都已经砵歪碗空,舅母坐在一边拨着碗里的剩水剩汤,锅里一粒米饭也没剩下。 但是,每当我要离开舅父家时,舅母会提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大菜篮白菜、萝卜或黄瓜什么的,舅母说:这些菜可以充当一部分粮食,然后找出绳子和棍子牢牢系好,弟弟在前、我在后面抬着回到我们自己家里,舅母知道母亲要挣工分没有时间种菜,每次到他们家里舅母是不会让我们空手而归的。 我们家里几年都看不到一片肉,但他们家里的火笼屋挂炊具的竹竿上总会有被熏香的兔子、山羊、猪獾子,舅母总会留着我们去了弄给我们吃。 所以,我的父亲母亲每年只能盼到秋季家里粮食收了,父亲就会挑着满满的一担稻谷送到舅父家,以表达对舅父舅母的感激之情。

父亲母亲至始至终保持对自己克勤克俭,对相邻有爱相处、善待生命、善待他人缓急相救不图回报,教育我们知恩图报、不忘根本。

那天,右边的邻居项婆婆又拄着那根摸得发亮的黑褐色拐杖,小括号式的的双腿支撑在“三寸金莲”上不停地抖动。她弓着腰,皱巴而干瘪的脸离地面只差那么一点点,几根银发在铮光瓦亮的头顶随风飞扬, 她尽力的仰起头,将那不剩一颗牙齿的嘴巴对着我的父亲蠕动着,我好奇地走过去,“我的缸里没水呢…”。那声音微弱得贴近耳朵才听得清。只见父亲一边点头一边快步回屋挑起自家的大木水桶,径直地朝水井走去……。 项婆婆是我们村里的”五保户”,她和幼小的孙子住在我家右边土屋里,早年儿子死了,儿媳妇改嫁,留下她们婆孙俩相依为命,父亲无论怎么忙也保证她们家的水缸里有水用,也保证她们家的土灶里有柴火做饭,几十年如一日,直到项婆婆离世。 早晨,母亲叫我催促父亲快点挑水回家做饭。听母亲的话,我站在我家门槛上大声喊着父亲,没人应声。也没看见父亲的影子。 我们家地势高,石门槛也高,只要站在门槛上,一眼就能望见对面山脚下的水井和来回的路,奇怪!我立马跳下门槛一路去找父亲,走了一程,在拐弯处看见父亲肩上挑着一担空水桶,从下方台的禾场边下来,正在往水井的方向。 下方台那个湾子里有两户“工属”(男人在外面工作,女人带着老人和小孩在家务农),父亲自家挑水也顺便帮着那两家挑几担。

年初,父亲去世,快七十岁的菊姐姐从千里之外赶回来祭奠。和她非亲非故,可她的情绪比我还悲伤。

有点好奇,我和菊姐姐聊天,她一边伤心落泪一边讲述着她们小时候,父亲照顾和帮助她们家的故事。

……

一生身着长衫、绅士风度,住着我家左边的邻居邓爹爹疯了,被村里的壮士们五花大绑在长条的木板凳的反面,木板凳四脚朝天,邓爹爹手舞足蹈,嘴里含糊其辞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邓爹爹的独女病亡,女婿又远离他们到别家上门了,留下姐姐妹妹俩孙女。

就这样,爷孙仨度日子。姐妹俩一天天长大出嫁了,留下邓爹爹孤独一人,现在回想起来,邓爹爹大约是忧伤过度才疯的,他疯后,整天被关在我们隔壁的房间里,嘶哑的声音,嘴里不停地喊着:“睡抖吃、坐抖想、冒得吃的找队长”凄惨兮兮的。

父亲和母亲忙完农活回来,给邓爹爹备好吃的喝的,母亲用一个大大的蓝色花边瓷碗给父亲端着,从那被铁抓钉锭的牢牢实实窗户上递进去,邓爹爹用那漆黑而满手泥土的双手接过碗,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我好奇地悄悄地跟着父亲母亲的后边看着,邓爹爹的嘴唇干渴撕裂,一张蹭满泥土的脸乌漆麻黑,只有两颗黒眼珠子在煽动,眼睫毛上都是灰土。

别人去看邓爹爹的时候,他用他那沾满血土的双手掰下墙上的土块向窗外扔出来打他们,但我的父亲母亲去看他,他却泪流满面地喊着父亲的名字,接过父亲递给他的饭菜和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