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歌尽桃花扇底风

  今日是个极好的天气,碧空无云,一望皆净。一阵微风自雕花窗外拂来,妆台上的兵书被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枝头的虞美人花绽出柔柔的花瓣,清香伴清风,令人沉醉。

  晨起罢,还未来得及梳妆。我半散着青丝,托着头随意翻着兵书。半掩的门扉被推开,然后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青玉锦鞋踏在光滑的白玉砖上,腰间蹀躞带上的碎纹缀锦荷包轻轻相碰,发出铃铛清脆的响声——那是我为他亲手挂上的。我没有回头,唇角却蓄起了浅浅的笑意:

  “大王,你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我不用回头,便想见了他眼底的血丝,疲惫的神态——我知道,外面的局势又紧了。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了沉,唇角笑意未变,强压住心头的惆怅与迷茫,转过身去拣了两根簪子递与他看,笑语道:

  “近日百花初放,大王看看,簪哪根好些?”

  他接过来,拣了一根替我细细簪在发髻之上,我对镜自赏——清致秀雅的五官,皎洁的肌肤,衬得一头乌发如云锦,发间一根浅紫流云簪,轻轻垂下两串缨络珠花,顾盼间光华流转。

浅紫色,虞美人花的颜色,也是我最喜爱的颜色。

  我转身赞道:“大王亲手为妾身簪上的,瞧着倒比素日好看许多。”

  他紧锁的双眉终于有一瞬的松动,坐到我身畔,轻轻叹了口气,沉沉道:

  “虞姬,也只有到你这儿,才能让本王有一刻放松的机会。”

  我依旧温婉地笑着,却觉心酸起来——楚汉之争的局势日益紧张,汉王刘邦手下兵权众多,近月来连连打胜仗,而楚兵却连连吃败仗,军心溃散,为此,大王已经好几日不曾好好合过眼了。

  战火纷飞,鸿门血宴,楚汉之争的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江山动荡,血流长河,西面楚歌。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与他,荣辱共存,若他不测,我也绝不会苟活!

  我站起身,取过挂在墙上的玉剑,轻声道:

  “大王,让妾身为你舞一曲吧。”

  说罢,我便舞了起来 ,唱道: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成三愿……”

  广袖轻挥,窗外虞美人花轻轻拂动着,在屋内照下斑驳花影,轻轻晃着,摇曳不定。

  “一愿郎君千岁……”

  腕动处剑起剑落,歌声余音袅袅。

  “二愿妾身长健……”

  发间簪佩流苏轻轻晃着,发出叮当轻响。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尾音轻颤,风自窗外送来一片淡粉带紫的花瓣,随着裙摆带起的风在空中无力地打着旋儿。

春日宴,如此岁月静好的日子,如今只是在梦中想想罢了,如今的局势,我只是盼能守在他身后,看他在战场上得胜归来。

  然而我知道,连这样片刻的静谧都是如此短暂——一个士兵匆匆跑了进来,跪在大王面前,他的额头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声音也抖得不成样:

  “大王……汉兵…….已攻陷垓下了!”

(二)记得小蘋初见时

  虞溪村,四面是清秀的群山,一条小溪浅浅地盈满清澈的溪水,岸边是漫漫十里虞美人花,春夏之季,浅紫的花瓣总是会洒落在小溪里,随波逐流。

  我永远也不会忘了那儿,因为那儿是我的故乡,也是我和大王初遇的地方。

  我自小便没了爹娘,由族里养着,所以性子野了些,女儿家的刺绣女红什么的,我概不感不趣,倒是喜欢往族 里的书院跑,听先生讲诗词,讲天下大势。

  虞家虽是姑苏的名门望族,可是渐渐我却不满于书院里先生的教习,遂常常扮了男儿往延陵的会馆跑,那儿的先生和儒士来自不同地方,能探听到的大事也多些。

  这日,我又扮了男装往会馆跑,刚进会馆,便听得里面一片嘈杂。

  “近日,听说楚王攻陷巨鹿了,似乎这几日南下金陵了呢。”

  “是啊,秦朝终于灭了!”

  “听说汉王率兵直击洛阳,两地夹击,才使那秦王退位呢。”

  “话是这么说,咱们可终于熬出头了!这天下终于太平了!”

  “我看,这天下不会太平。”我向前一步,装模作样地摇着扇子说道。

  会馆里有一瞬的寂静,一个中年儒士忙上前道:“公子,此话怎讲?”

  “诸位请看,”我的手指向悬在门上的江山图,点在咸阳之上。“这秦朝是汉王和楚王共同推翻的,而这江山只有一个霸主,汉王和楚王怎么会罢休?”

  话音刚落,人声鼎沸,我继续道:

  “楚王此次南下,是想以姑苏,陵安这些富饶的地方作为战后备粮方,拉开楚汉之争的局面!”

  说罢,我看向众人,目光却停在一个年轻男子身上。

  他身高七尺,在人群中十分显眼,玉冠端正地束起他的发,两道浓长似剑的眉毛下,一双幽深的眸子波澜不惊,唇角勾起一丝笑意,面如冠玉。他一身回去暗纹锦袍,乌皮六合靴,更衬得他卓然不凡,他望着我,道:

  “这位公子好聪明,竟猜出了楚王的目的。”

  我的心突地一跳,谦虚地施了一礼:

  “这位兄台过奖了,刚刚只不过是小女…….我顿了顿,忙改口道,“只不过是在下拙见罢了。”

  人群渐渐散去,我刚走出会馆,便听得后面有人唤道:

  “公子请留步。”

  我顿住脚步,转过身去,见是刚刚那男子,便道:

  “兄台有何贵干?”

     他一步一步走近,唇角依旧扬起,忽然,他走到我身边,一下子拔下了我束发的玉簪。

猝不及防的意外,及腰的长发瞬间披散了下来,轻风拂过几缕乱发,在风中飞扬。我又羞又恼,他却已爽朗地笑出声来,盯着我的眼睛道:

    “你是个聪明的女子。”

     我皱了皱双眉,心却跳得又急又快:

    “你究竟是何人?”

     他双手负在背后,轻风拂起他回云暗纹锦袍的下摆,他轻轻道:

“楚王项羽。”

(三)绿丝低拂鸳鸯浦

   算起来,我嫁给大王已有四年了。

   日子过得极快,尽目临水观飞燕,凤楼十二春寒浅。

   江东三十万子弟兵,随着大王征战东西南北,  而我,是他身后万千军马里唯一的女人。

  指点江山,素手自千里江山图上一一滑过,定在了楚河汉界上。

  大王说,我是一个聪明的女子。也许吧,自小对兵法颇有见解的我,随着大五征战南北,这特殊的天赋,不知是福还是祸。

  琼枝壁月春如旧,携手共看月飘泊。

  我总记得兵荒马乱岁月里的静好时光,他会为我亲手采来虞美人花簪在发上,我会为他轻舞霓裳。我想这样的日子多好,有时征战沙场,俯瞰江山,有时候抱花携手,闲舞霓裳。

  江山温柔,盛世长安,与君共鉴。

  可是,忧心的日子毕竟是多数,但无论怎样,我都坚定地站在他身旁,伴君左右。

  鸿门血宴,刀剑声似乎依旧回荡在耳畔,我只记得逃亡途中他紧紧牵着我的手,一刻也不松开,是那样温柔有力。

  四面楚歌,凄婉悲凉的歌声依旧回响在心头,我只记得他眼中坚定的目光,让人心安。

  我从来不相信命和天意,但面对楚汉之争的局势,楚兵的败落,我还是忍不住害怕和彷徨。

纵使大王有多少雄谋大略,在如此的局势下,也会成了泡影。

  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我有时候常叹世事沧桑,我只是一介弱女子,即使天姿聪颖,饱读诗书,又有何用呢?

  我既不能像江东子弟兵一样征战沙场,也无力回天。

  我甚至想,若有一日真的败了,我和大王该怎么办?

  枝头的虞美人花生得再艳丽,有一日必将化为春泥。

  我小心翼翼地数着日子,数着还能与大王相伴的日子。

  浅画镜中眉,深拜楼西月,乍暖还寒时,渐入愁时节。

 (四)锦瑟年华谁与度

  大王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我的心一紧,忙颤声问:“此话当真?”

  那个士兵低下头去,点了点头,他的泪水顺着黝黑的皮肤滑了下来,落在地上。

  原来,刘邦手下许多士兵会唱楚歌,他们聚在一起,大放悲歌,楚兵们听到故乡的歌,竟以为前面的兵败了,于是军心溃散,这样,汉兵便攻下了垓下。

  刘邦这招,用得极狠,却也极妙。

  我叹了口气。

  奇怪,虽然早料到这一天,可真的到来时,我万没有想到我竟如此平静。

  大王虽是不甘心,但我知道,他有他的法子,他可以率领余下残兵逃到江东去,然后静待时机,东山再起。

  可我呢?大王定是会带着我的,可是,那样我只会是他的累赘。

  我闭上眼睛,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些场景,岁月静好,江山温柔,殿前闲舞霓裳,折旋笑得君王。

  我狠下心,终于作出了决定。

  我站起身来,笑着对大王说:

  “大王,让妾身为你舞一曲吧。”

  他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窗外细雨霖铃,到黄昏,点点滴滴。

  我便舞了起来 ,玉剑轻挥,紫金流苏碰在腕上,裙裾轻动,恰似流风回雪,发上的浅紫流云簪却掉了下来,刹那青丝飞扬,正如那日的模样。

  那日是初见,可今日,却是永别。

  大王轻轻地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我的泪再也忍不住了,轻轻地滑了下来,落在唇角,说不尽的苦涩。

  我轻轻地唱道:“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昔日的场景历历在目,我要将那些记忆永远记住,永生永世不会忘记。

  岁月静好已成过去,所幸的是,大王并不是无路可走。

  而我,万不能成了他的负担。

  腕起腕落,冰冷的玉剑刺入胸口,血便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瞬间污了衣衫。

  大王霍地站起来,神色间是无尽的慌张:“虞姬!”

  他抱着我倒下去的身体,似乎明白了什么,颤声道:

  “虞姬,你怎么这么傻…..”

  我笑了笑,可我连勾起唇角的力气也没有了,。我盯着他的眸子,一字一顿轻轻道:

  “大王…..愿来世…..我们……做……一对蝴蝶,飞入寻常……百姓家。”

  视线渐渐模糊,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我终于闭上了眼睛。

  枝头最后一朵虞美人花也禁不住春的暮雨,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

  花落无声,一地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