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芬芳沁中俄——记我的大学老师、北京大学俄罗斯语言文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李明滨先生

老张也说说

【按语】我的大学古典文学老师林岫在2006年出版的《林岫诗书墨萃》一书中，集前别开生面地选辑了十五位前辈的32条语录作为“师语精蕴”，以表明对师长的感恩之情。她说：“为师不可负弟子，从学不可忘师长”，并在《编后小记》中写道：“冠‘师语精蕴’于集首，以陈思源感恩之意。”由此，我也想起了自己的老师。可是，从小学、中学，再到大学受过其教育的学校老师，加之走上社会遇到的老师林林总总有几十位。常言说：“德高为师，品正为范”。岁月流淌，他们当中很多人都让我难以忘怀，于是便拾起了这些零散的记忆。

入学第一学期，我们还在老校园圆明园西路肖家河正黄旗甲1号，学院开设了一门“俄罗斯文学”课，至所以把“俄罗斯文学”从整个“外国文学”课中单列出来，这是与俄罗斯文学在世界文学的先列地位分不开的。在俄罗斯的文坛上，诞生了五位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他们是：布宁（《米佳的爱情》1933年）、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1965年）、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1958年，迫于苏联政府的压力而拒绝接受该奖）、索尔仁尼琴（《癌症楼》1970年）、布洛兹基（《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1987年）。

给我们上课的是一位中等个儿，戴着一副深窝眼镜的中老年先生，说着一口不太流利、闽南口音很重的普通话，再加上先生语速很快，第一二堂课下来，我们大多数同学都好像是在听天书，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第三堂课以后，我们慢慢掌握了闽南话中一些汉字的发音规律，连蒙带猜，逐渐能完整听懂先生所讲的意思。

先生姓李名明滨，为人十分和蔼，没有一点大教授的架子。课余他也不休息，不厌其烦地解答同学们的提问。有时，他还主动走到同学们中间交流，询问来自哪里等等问题。那时，我的家乡在全国没有知名度，许多人知道鞍钢，却不清楚安康。我介绍安康的地理位置时，说是位于秦淮线以南、重庆北面和湖北西部，先生(以下统称李教授)似乎才明白大概是在什么地方。

李教授的家乡在台湾台北淡水，清代抗日志士李应辰的裔孙。曾祖父李应辰，从小习武，1883年参加淡水厅武学考试获得第五名，1891年中武举人。甲午战争失败后，清政府被迫签订《马关条约》，次年5月日军占领台湾，李应辰走出书斋，率领壮年男子500人，与日军展开了长达两个月之久的游击战，最终在龟仑岭炮战中身受重伤，不得不忍痛离开台湾，回到祖籍地厦门养伤，继续组织操练“抗日义勇队”，希望有一天能够收复台湾。由于操劳过度，1922年逝世于厦门。李应辰家人在两岸均为名门望族，台北和厦门都有自己的产业，其孙之一李教授的父亲，经营着一家果实运销社，从事台北和厦门之间的贸易。李教授从小跟随父亲往来于海峡两岸，到了上学的年龄，便留在厦门读书。

1953年，全国第二次统一招生。正值弱冠之年的李教授，受曹靖华先生翻译的苏联文学作品影响，报考了北京大学俄文系。那时，交通条件落后，厦门还是海岛，整个福建都没有铁路，李教授在闽江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轮船，然后再换乘汽车，一路辗转历时七天，最后才到达北京。

进了北大俄文系，李教授获益最大的是在这里所受到的文学熏陶。俄语系教学是按照三个“基本”来安排。首先，第一个基本是理论，包括文艺学引论和语言学概论；第二个基本是技能即俄语学习，包括理论和实践两方面；第三个基本是基础知识，讲授苏联文学史的曹靖华先生，因为有与苏联作家接触的经历，对苏联当代文学非常熟悉。文学史讲到什么作品，学生在文选课上就要读原文。俄语实践课的课文和俄语语法书中的很多例句都是选自苏联文学作品，甚至还注明引自何处。

1957年，李教授毕业获得了留校任教的机会。

刚毕业就要走上讲台，李教授和留下来的同学既兴奋又胆怯，对讲好课没有多少信心。学校领导便给他们“打气”：“你们怎么学的就怎么教！”

李教授开始教的是“大学俄文”，后来又増加了“文学选读”和“翻译”课，教得时间最长的就是“文学史”，后来又扩展到“俄罗斯国情学”和“中俄比较文学”。

对俄罗斯文学的研究，起自于大学三年级时，李教授和同学合写了一篇关于普希金的《鲍里斯·戈都诺夫》的论文，并在“五四”学生科学讨论会上得了奖，这对后来走上研究道路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李教授在治学上，体会是根据教学和工作的需要，教什么，就研究什么。讲授的课程主要是俄罗斯文学，正是工作促使他对文学进行不断探索。担任副系主任和系主任十几年，主管教学和科研工作，自然非常关注教材，取得成果比较多的首先就是教材。参加了多本不同课目的全国通用教材的编写工作，包括参加老前辈主编的和后来自己主编的有九本。最早是参加杨周翰、吴达元、赵罗蕤先生主编的《欧洲文学史》的俄国部分的编写，参加朱维之先生主编的《外国文学简编》其中的俄国部分，后来还参加了曹靖华先生主编的《俄国文学史》的编写工作。

上世纪70年代，北大招收了部队学员，李教授负责给他们讲授“俄罗斯国情”，从此着手进行俄罗斯国情研究。系里招收研究生，李教授开了“托尔斯泰研究”专题课，重点再次转向研究托尔斯泰，撰写和编辑出版了《托尔斯泰及其创作》《托尔斯泰研究论文集》 《托尔斯泰与纳斯纳雅·波良纳庄园》等书。中苏关系解冻以后，北大亟需加强对苏联的研究，系里成立了苏联当代文学研究室，担纲当代文学研究室主任的李教授，主编了高校文科教科书《苏联概况》《苏联当代文学概观》《俄苏文学史》等，率先在国内推出了苏联当代文学研究成果。

70年代末，季羡林先生创办《国外文学》杂志，让东、西、俄、英四系各派一人参加，季羡林先生担任主编，李教授是四位执行编委之一，从而接触到不同国家的文学，对他后来进行比较文学研究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乐黛云先生约李教授编写的第一本书《中国文学在俄苏》，就是发挥了其专长，这本书成为国内首次系统地论述俄罗斯汉学发展的著作。接着，李教授参加了季羡林先生主编的《神州文化集成丛书》的编撰，里面收录了李教授的《中国文化在俄罗斯》一书。再后来，参加了萧克上将和汤一介先生等主持编写的《中国文化通志》丛书，其中《中外文化交流典》收录了李教授的《中国与俄苏文化交流志》一书。李教授在出版《俄罗斯文化史》《俄罗斯文学史》之后，为了庆祝俄罗斯年和中国年的举办，再次完成了《俄罗斯汉学史》一书的写作。纵观李教授的学术方向可以分为三个:即俄罗斯文学、俄罗斯国情学和中俄文学与文化比较研究。

80年代初，北大中文系王瑶先生和乐黛云先生等计划召开鲁迅先生诞辰百年纪念会暨国际学术研讨会，拟邀请国际上研究鲁迅有突出成就的专家，找到李教授了解俄罗斯鲁迅研究的情况。李教授查找到了四本专著，其中莫斯科大学谢曼诺夫教授的著作《鲁迅和他的前驱》评价最高。乐黛云先生让李教授把谢曼诺夫的那本书翻译成中文，邀请谢曼诺夫教授参加了纪念活动。从此，李教授开始关注俄罗斯汉学。之后，乐黛云先生成立了一个比较文学研究中心，便在外语系里寻找合作者，在俄语系找到了李教授。

谢曼诺夫教授参加鲁迅诞辰纪念会以后，与李敎授的个人联系不断加强，这种联系也带动了北大俄文系与莫大语文系之间的交流。莫大要求北大派人过去讲学。不久，李教授邀请莫大语文系主任И·沃尔科夫教授(И.Волков)到北大讲学。1987年，李教授作为系主任参加了北大以丁石孙校长为首的三人代表团去莫大访问，商谈两校恢复交流的问题。

在李敎授和谢曼诺夫教授的牵线下，通过此次访问，北京大学和莫斯科大学恢复了自60年代以后中断达二十年之久的校际交流联系。此后，两校定期交换资料、互邀参加对方举办的学术会议和互派人员讲学。李教授研究俄罗斯文学，谢曼诺夫教授研究中国文学，俩人相互来往互相启发、互为补充，成为双方友好交流的一座桥梁。2002年，双方协议成立了北大-莫大联合研究生院，使两校之间的交流合作水平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其外，在李教授的努力下，北大还和俄罗斯喀山大学和乌克兰基辅大学也建立了校际联系。对此，喀山大学的校长非常感激李教授。因为李教授发现和评论了喀山大学的全世界第一部《中国文学史》，即由王西里院士著、1880年出版的《中国文学史纲要》。李教授以前知道喀山大学是早期汉学研究中心，猜想那里肯定有他需要发掘的东西。初次到访，经谢曼诺夫指点，李教授被允许进入喀山大学图书馆珍本部，发现了王西里院士的这本著作。喀山大学校长得知后非常高兴，专门设宴招待李教授，希望李教授就此写篇评论，说下次修订校史的时候可以把此项“世界第一”补充进去。

李敎授在传播中俄文化，促进两国友谊上取得的显著成就，受到中俄两国政府和学术界的高度肯定。他先后被推选为俄罗斯学研究所所长、中俄(苏)比较文学研究会会长、普希金研究会会长、全国高校外国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外国文学学会理事。连续被国家教委聘任为高校外语专业教材编审委员会委员和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荣获俄联邦政府颁授的普希金奖章，获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和荣誉证书。多次应邀赴俄、乌、日等国家进行讲学访问，多篇论文被《莫斯科大学报》和日、加、西等国论文集收录，被誉为“中国最有声望的苏联学学者之一”。

1986年，中国作家协会吸收为会员。1989年，事迹被英国剑桥国际传记中心收录入《世界名人录》；1989年～1995年，先后获得北京市优秀科研成果奖、教育部全国普通高等学校优秀教材奖、全国高校外国文学优秀成果奖、国家级优秀教材特等奖、国家图书奖。1995年，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授予其“荣誉博士”；2006年5月，获得俄罗斯作家协会颁发的马克西姆·高尔基奖。

2016年6月23日，在“中国文化的世界性意义高层论坛——全国高校国际汉学研究学术研讨会”上，获得“国际中国文化研究终身成就奖”。

2019年6月5日晚，由光明日报社与塔斯社共同举办的“中俄互评人文交流领域十大杰出人物”活动揭晓仪式，在莫斯科大剧院隆重举行，李教授被评为中俄人文交流领域做出贡献的中方十大杰出人物。

在授课中，李教授全面介绍俄罗斯文学近千年的发展历史的同时，还重点精彩讲析了俄罗斯历史上普希金、果戈理、契诃夫、屠格涅夫、列夫•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高尔基、阿•托尔斯泰、肖洛霍夫、帕斯捷尔纳克等重要作家和影响世界的十大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父与子》《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静静的顿河》《童年》《母亲》《日瓦戈医生》《死魂灵》《罪与罚》，从创作背景、思想意义和艺术表现手法等方面，逐一剥茧抽丝、深入浅出、广征博引，语言诙谐幽默、妙趣横生，使一些对文学不感兴趣的同学也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让部分爱好文学的同学更是如醉如痴、意犹未尽。

第二学期，学院开设了“外国文学”课，教师聘请的是北京大学另一老教授，教课水平很一般，他在台上讲得口干舌燥，学生下面昏昏欲睡。由此看来，名校里也不全为名师，存在师资良莠不齐的问题。

桃李芬芳六十载，润物无声育英才。如今，由李教授主编的《俄罗斯汉学文库》30卷，已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8卷。年近鲐背之年的他，仍然穿梭于中国大陆、中国台湾和俄罗斯各大学文学院、外国语学院之间，为师生们传授俄罗斯语言文学、俄罗斯国情和中俄比较文学知识，犹如一支默默燃烧的红烛继续奉献着自己的余热和光辉……(张吉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