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1-08

这是原全国政协主席邓颖超同志(1904—1992),于1988年4月亲笔所写的一篇深切怀念周恩来总理(1898—1976)的文章。今天特编辑此文,纪念敬爱的周总理诞辰122周年。


春天到了,百花竞放,西花厅的海棠花又盛开了。

但看花的主人已经走了,走了十二年了,离开了我们,他不再回来了。

你不是喜爱海棠花吗?解放初期你偶然看到这个海棠花盛开的院落,就爱上了海棠花,也就爱上了这个院子,选定这个盛开着海棠花的院子来居住。

你住了整整二十六年,我比你住得时间还长,到现在已经是三十八年了。

海棠花现在依旧开得鲜艳,开得漂亮,招人喜爱。

 它结的果实味美,又甜又酸,开白花的结红海棠,开红花的结黄海棠,果实累累,挂满枝头,真像花果山。秋后在海棠成熟的时候,大家就把它摘下来吃,有的把它做成果子酱,吃起来非常可口。

你在的时候,海棠花开,你白天常常在繁忙的工作之中,抽几分钟散步观赏。

 夜间你工作劳累了,有时散步站在甬道旁的海棠树前,总是抬着头看了又看,从它那里得到一些花的美色和花的芬芳,得以稍稍休息,然后又去继续工作。

 你散步时,有时约我一起,有时和你身边工作的同志们一起。

你看花的背影,仿佛就在昨天,就在我的眼前……

我们在并肩欣赏我们共同喜爱的海棠花,但不是昨天,而是在十二年以前。

十二年已经过去了,这十二年本来是短暂的,但是,偶尔我感到是漫长漫长的。

海棠花开的时候,叫人那么喜爱,花落的时候,它又是静悄悄的,花瓣落满地。有人说,落花比开花更好看。龚自珍在《己亥杂诗》里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你喜欢海棠花,我也喜欢海棠花。

 你在参加日内瓦会议的时候,我们家里的海棠花正在盛开。

我特意地剪了一枝,把它压在书本里头,托信使带到日内瓦给你。

我想你在繁忙的工作中间,看一眼海棠花,能有些回味和得以休息,这样也是一种享受。

 你不在了,可是每到海棠花开放的时候,常常有爱花的人来看花。

在花下树前,大家一边赏花,一边缅怀你,想念你,仿佛你仍在我们中间。

 你离开了这个院落,离开了它们,离开了我们,你不会再回来。

你到哪里去了啊?

你一定随着春天温暖的风,又踏着冬天严寒的雪,你经过春风的吹送和踏雪的足迹,已经深入到祖国的高山、平原,也飘进了黄河、长江,经过黄河、长江的运移,你进入了无边无际的海洋。

当你告别人间的时候,我了解你。

你是忧党、忧国、忧民,把满腹忧恨埋藏在你的心里,跟你一起走了。

你,不仅是为我们的国家,为我们国家的人民服务的。

你是为全人类的进步事业,为世界的和平,一直在跟人民并肩战斗。

我们党一举粉碎了“四人帮”,祖国的今天,正在开着改革开放之花,越开越好、越大、越茁壮,正在结着丰硕的果实,使我们的国家繁荣昌盛,给我们的人民带来幸福。

曾记否?当年,我们之间鸿雁传书,飞过欧亚大陆,越过海洋,从名城巴黎到渤海之滨的天津。

感谢绿衣使者把书信送到我们的手里。

有一次,我接到你寄给我的印有李卜克内西和卢森堡像的明信片,上面写了“希望我们两个人,将来也像他们两个人那样,一同上断头台”这样英勇的革命誓言。

那时我们都加入了无产阶级先锋队的行列,我们都下定决心,愿为革命而死,洒热血、抛头颅,在所不惜。

我们之间的书信,可以说是情书,也可以说不是情书,我们信里谈的是革命,是相互的共勉。

我们的爱情,总是和革命交织在一起。

因此,我们革命几十年,出生入死,艰险困苦,患难与共,悲喜分担,有时战斗在一起,有时分散两地,无畏无私。

在我们的革命生涯里,总是坚定地、泰然地、沉着地奋斗下去。

我们的爱情,经历了几十年也没有任何消减。

革命的前进,建设的发展,将是无限光明的、美好的。

一百多年来,中国共产党成立以后,我们无数的英雄儿女和革命志士,被敌人杀害。

他们的忠骨埋在祖国一处处青山下,他们的鲜血染红了祖国的大地山河。

在我们镰刀斧头的党旗上,在我们的五星红旗上,有他们血染的风采。

无数的战士倒下了我们这些幸存者,为继承他们没有完成的事业,肩上的任务更重。

 恩来,有外宾问你,你哪里来的这么充沛的精力去工作?

你说:一想到我们的那些烈士,我们亲密的战友们,就有使不完的劲手,要加倍地努力工作,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

这些话也激励着我,使我无限振奋。我要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把我有生的余力和余热,更好地为人民多服一点务。

你和我原不相识,姓名不知。

一九一九年,在我国掀起了五四爱国运动,反帝、反封建、反卖国贼,要救亡图存。

是以学生为中心的包括工农商的举国上下的最广泛的一次伟大爱国运动,反对签订凡尔赛和约。

就在这次运动高潮中,我们相见,彼此都有印象,是很淡淡的。

 在运动中,我们这批比较进步的学生,组织了“觉悟社”。

这时候,我们接触得比较多一点。但是,我们那时都要做带头人。

我们“觉悟社”相约,在整个运动时期,不谈恋爱,更谈不到结婚了。

那个时候,我听说你主张独身主义,我还有个天真的想法,觉得我们这批朋友能帮助你实现你的愿望。我是站在这样一种立场上对待你的。

而我那时对婚姻抱着一种悲观厌恶的想法:在那个年代,一个妇女结了婚,一生就完了。所以在我上学的时候,路上遇到结婚的花轿,觉得这个妇女完了,当时就没有考虑结婚的问题。

这样,我们彼此之间,都是非常自然的,没有任何别的目的,只是为着我们共同的斗争,发扬爱国主义,追求新思潮,追求进步。

就是这样的,没有任何个人的意思,没有任何个人目的的交往,发展起来。我们建立起来的友情,是非常纯正的。

  我不曾想到,在我们分别后,在欧亚两个大陆上,在通信之间,我们增进了了解,增进了感情,特别是我们都建立了共同的革命理想,要为共产主义奋斗。

三年过去,虽然你寄给我的信比过去来的勤了,信里的语意,我满没有在心,一直到你在来信中,把你对我的要求明确地提出来,从友谊发展到相爱,这时我在意了,考虑了。

经过考虑,于是我们就定约了。但是,我们定约后的通信,还是以革命的活动、彼此的学习、革命的道理、今后的事业为主要内容,找不出我爱你、你爱我的字眼。

你加入了党,我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我们遵守党的秘密,互相没有通报。

我们的思想受了国际、国内新思潮的影响,我们彼此走上了共同的道路。

这使我们的感情不只是个人的相爱,而是上升到为革命、为理想共同奋斗,这是我们能够相爱的最可靠的基础。

而且,我们一直是坚持把革命的利益、国家的利益、党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而把个人的事情、个人的利益放在第二位。

我们在革命征途上是坚定的,不屈不挠的,不管遇到任何艰难险阻,都是勇往直前地去奋斗,不计个人的得失,不计个人的流血牺牲,不计夫妇的分离。

 我们是经过这三年时间,有选择地确定了我们的相爱关系。又经历了三年的考验,一直等到党中央调你回国,才在我们两地党的组织的同意下,我从天津到广州,于一九二五年的八月结婚了。

当时我们要求民主,要求革新,要求革命,对旧社会一切的封建束缚、一切旧风习,都要彻底消除。

我们那时没有可以登记的地方,也不需要什么证婚人、介绍人,更没有讲排场、讲阔气,我们就很简单地,没有举行什么仪式,住在了一起。

在革命之花开放的时候,我们的爱情之花并开了。

你的侄辈让你讲我们的恋爱故事,你说,就是看到我能坚持革命。我也看重你这一点。我们之间谁也没有计较谁的相貌。为共产主义的理想奋斗,是我们最可靠的长期相爱的基石和保证。

我与你是萍水相逢,不是一见倾心,更不是恋爱至上。

我们是经过无意的发展,两地相互通信的了解,到有意的、经过考验的结婚,又经过几十年的战斗,结成这样一种战友的、伴侣的、相爱始终的、共同生活的夫妇。

把我们的相爱溶化在人民中间,溶化在同志之间,溶化在朋友之间,溶化在青年儿童一代。

因此,我们的爱情生活不是简单的,不是为爱情而爱情,我们的爱情是深长的,是永恒的。

每当我遥想过去,浮想联翩,好像又回到我们的青年时代并肩战斗的生活中去。我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我们从来没有感觉彼此有什么隔阂,我们是根据我们的革命事业、我们的共同理想相爱的。

以后又发现我们有许多相同的爱好,这也是我们生活协调、内容活跃的一个条件。

我现在老了,但是我要人老心红,志更坚,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努力为人民服务。

恩来,我的同志、战友、伴侣,听了这些你会含笑九泉的。

我写的这一篇,既不是诗,也不是散文,就作为一篇纪念战友、伴侣的偶作和随想吧。
                              
                                 邓颖超 
                           一九八八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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