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有个地方,叫西撒哈拉 Western Sahara,是读三毛的书。夕阳如血长风呜咽的大漠,物质极端贫困的环境里,好强务实,又敏感艺术的三毛,把平凡的居家日子,过成了一朵朵沙漠玫瑰。

撒哈拉的故事,在我年轻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心里,深深地埋下了一颗探寻的种子。那颗种子,犹如封闭在干涸枯热的沙漠中,以为是永远不会见天日的。谁知道啊,一点一滴的清泉之水,多年的浇灌,这颗已经死去了的种子,居然破沙而出。

是在少年时期吧,三毛读了一本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介绍撒哈拉的专辑。从此啊,这片世界上最大的沙漠,就成了她心心念念的地方。1973年,三毛再度漂泊到西班牙,有个想法:到撒哈拉去旅行一年。别的人,都不把她的话当真,除了两个人。知女莫若父。陈爸爸深知二小姐一向是不按牌理出牌的,自然不认为这是疯狂。荷西呢,知道三毛是个倔强的女子,她说,她做。为了这,次年,荷西先她一步,默默地在西撒哈拉的大磷矿里找了一份工作。三个月之后,三毛结束了在马德里的一切,在阿雍 (摩洛哥占领后,被改名叫拉雍,但是我还是叫它阿雍)机场,荷西揽着三毛的肩,在她耳边轻声说,异乡人,你的沙漠,现在你在她的怀里了。

从加纳利才飞了不到一个小时,已经开始降落了。我趴在窗口,贪婪地望出去,蔚蓝的大西洋一碰到北非大陆,立刻一片金黄。清澈透明的空气里,绵绵的沙丘,如海浪一般,看不到头。

渐渐地,一片密集的房子出现了,也是黄黄的,灰扑扑的,与环绕在四周的沙漠和谐地融为一体。不禁感慨,这个阿雍,有存在的意义吗?为了什么,在沙海中建这么一个城?


知道了,阿雍,为撒哈拉的故事存在,为我的追梦存在。

现在,我的双脚实实在在地踩在阿雍的土地上。四十五年后的阿雍机场,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活动房子。西撒哈拉,也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


当年的三毛来,是为着她的前世乡愁。如今的我来,是为着我的前世情愁。


飞抵阿雍,正是傍晚时分。四周没有建筑物,除了小小的机场平房。晚阳正在西沉,天边,一片朦胧血色。尚未看到黄沙,却感受到几分大漠的凄凉。

三毛撒哈拉旅馆——是的,这个确实是旅馆的名字。我的小房间,靠墙,是个单人床。房顶上,挂下来一根扭扭曲曲的电线,赤裸的灯泡,节能灯的那种,发着惨白的光。洗手间,勉强能容一个人转身,有马桶,有洗脸池,白白的,拧开水龙头,有清洁的水流出来。没有浴缸,没有淋浴间,一个喷淋头,挂在墙上,拉上皱皱巴巴的塑料帘子,就是洗澡的地方,水,直接流到地沟里。因为叫三毛旅馆,一切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和三毛的家——四十五年前三毛在这个沙漠小镇的家联想起来。

从丹娜丽芙的度假村,乍一进入这个环境,是诧异的。虽然,比起1974年,三毛与荷西在这里的家,那个尚未被夫妻二人胼手抵足装扮的"家"——糊得高低不平的水泥地,灰色赤裸的空心砖墙,打开水龙头,里面滳出来的是浓浓绿绿的液体——这间旅馆,巳经是天壤之别了。 还是羞耻地想,呀,快快过去这两天吧。我居然想念起美丽舒适的加纳利群岛了。虽然,我一向鄙视奢华到极点的吃吃玩玩的渡假村。

微风的早晨,天,清凉透彻的蓝,空气中,没有飞沙黄土。


去看三毛住的地方。当年的硬土路,已经铺成沥青路面,斑剥破损,年久失修的样子。路面还算宽,每当车辆驶过,路的边缘处,细细的黄沙,如烟般轻柔地滚动——大风的日子,可以想见满天沙尘滚滚。



街两边是低矮破旧的四方空心砖房子,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店主面无表情地望着街发呆。一个脏脏的修车铺,满身油污、粘着泥沙的工人,在拆开的破车下爬进爬出。

街上走过的女人,穿着鲜艳印花的阿拉伯长袍,不再清一色深蓝色布料了,如三毛当年所见。几个背着书包的初中女生,头发包在彩色的头巾里,叽叽喳喳的,看到我们,清脆地叫着哈啰,一边羞涩地互相推搡。


有了人的地方,空气立刻就活泼了起来。

街尽头, 右手边,一排连成一体的房子,漆成土黄,湖绿,锈红,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不同的房主。寻寻觅觅,正望着一个旧旧的两层楼的房子呆望。对街,突然跑过来一个家伙,弯腰一指那个门,大声地宣布着什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仔细看去,低低的锈色铁门,蒙着灰尘,门上方白色粉笔手写的四十四号已经退色,临街的小窗在锈迹斑驳的铁条后面,看不出来是否有玻璃。

门旁的变电盒,灰色的盒盖上,是万水千山之外赶来的三毛迷们留下的印记。Echo, 三毛的英文名字清晰可见。据说,这个变电盒的盖子,一换再换。每换一个,用不了多久,就被涂写的满满的,当地的电力公司也是很无奈。


是了,这就是上演过《撒哈拉故事》的地方。

正发着呆,一个提着水罐的撒哈拉威女人,悠悠然走过三毛家。他们当年的邻居,是这样的吗?


这扇门后面,没有任何住家的痕迹,而且显然已久。倒是左右邻舍,有人进出。


左邻,门开着,门口晾着一个大花毯子。小心地问,可不可以进去看一下。男人很客气,做了个请的手势,把我们让进门,又把他美丽的太太、满脸慈祥的丈母娘一一介绍。我呢,趁机把个房子溜溜地看了个仔细。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一进屋,是一小间,算是客厅吧,一个不大的桌子,占了大半空间;往里走两步,一个迷你厨房,水池边堆着几包杂物。左边一个更小的房间,暗暗的,地上的草席上堆着一些像毯子一样的东西——如今的撒哈拉威人,仍是不睡床的。整个房子的格局,大小,与三毛书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谢过好心的男人,出来,在三毛的房子前流连着,不舍离去。这时,一个大男孩从街上走来,转进三毛家右邻的门。赶快喊住他,和气地请求,到他家去看一下,可不可以。男孩纯纯地微笑,说不错的英文,热情地邀请我们去他家。

他家,在楼上——这个二层楼,是后来加的。三毛与荷西住时,是平房。进屋,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领着一个二、三岁的小男孩,女孩害羞地微笑着打个招呼,钻进黑乎乎的卧室去了。我站住,原地打个转,房间结构与三毛左邻一模一样。


这时,大男孩抱起小男孩,微笑着,对我们做个手势,指指一个窄窄的简易楼梯,一共七、八级,领路先上去了。啊,天台!看来这个男孩子见过不少我们这样的访客,深知什么最能打动三毛谜。迫不及待地循梯而上,一个如假包换的水泥天台!那个飞羊落井的大洞洞已经封闭了,天台上,也没有了羊栏。

趴着天台的矮墙看出去,三毛家门前的大垃圾埸,现在,有一个大仓库,有高高低低,歪歪斜斜的简易房子。再远处,是连绵的沙丘,直到天尽头。房子的后面,还是那个高坡,沿坡而上,硬土大石头,零落着几个七斜八歪的空心砖房子。干硬的地上,是在微风里飘飞滚动的垃圾。

大男孩好心地告诉我们,嗯,我知道有很多中国人来这里——来看Echo的房子,哦,对,就是 你们叫Sanmao的。


跟大男孩聊着天,他怀里的小男孩,黑亮的大眼睛,向上卷曲的眼睫毛,滴溜溜地盯着我们看,逗他,又害羞地把脸埋进大男孩的臂弯里。我突然想起来了,从背包里抓出一大把巧克力糖。这回,小男孩不害羞了,伸出双手,把糖果抱了个满怀,一脸的喜悦。我问,是你儿子?大男孩有点羞涩,轻声说,不是的,是我弟弟,又补充一句,那个女孩,他指指楼下—— 嗯,是我姐姐。哦,是了,撒哈拉威人可以娶四个太太,孩子们年纪相差,犹如两代人。

告别善良的男孩一家,再站在三毛荷西家门口,四下环顾,感慨万千!


当年,这么简陋粗糙的毛坯蜗居,月租居然要一百五十美金——这是一笔不小的钱,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新婚小夫妻,攒钱为将来打算,不舍得花大钱到阿雍镇里租房,把家,建在这个城外的坟埸区(坟埸,如今已经看不见喽),与底层的撒哈拉威人为邻。

荷西与三毛,挽起䄂子,大力改造自己的小窝——拌水泥,抹地,糊墙,封住天台的大洞洞。

这个家,里里外外,涂得雪白,美丽清洁艺术,在坟埸区鹤立鸡群。


外面弄好了,家里还是空空的,吃饭是坐在地上,睡觉呢,换个房间,睡在地上。一天,三毛到五金店,本来想买木材,让荷西做傢俱。算来算去,钱不够。灰心地正要离去,突然看到店外丢弃的包装大木箱,返回店里询问,老板和气地说,可以,要多少都可以,免费。


三毛大喜,雇了个驴车,一路吹着口哨,把宝贝——五个大木箱——运回来。荷西下班回家,见到这么好的木头,摸来摸去,喜出望外。趁着天未黑,把大木箱吊上天台,拆板,锯板...几个礼拜以后,他们不再坐在地上吃饭了,写家信,也有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也开始请朋友们来家吃饭了...后来得知,那是五金店从西班牙本土进的棺材,包装箱。知道了这个,小夫妻大乐了好几天呢。

三毛从小有拾荒的嗜好。现在可好,正对着家门,就是一个超大垃圾埸。捡回来一个橡胶轮胎,洗干净,放进去一个手工做的红色软垫,成了一个温馨鸟巢,人人抢着坐。生锈的儿童自行车轮圈,低低地挂着,是个普普艺术。

三毛荷西呢,在邻里之间,很快交了一大批撒哈拉威朋友,在这个新天新地,把个踏踏实实的柴米油盐的乏味日子,过成了生香活色的生命之旅。

看完三毛的家,心中感到些许充实。


撒哈拉故事,还有其他的埸景呢,走啊,接着看。


一路行去,这街上的一景一物,都是好奇。但是最喜欢的,还是人物众生相。

兜售木棍棍的老妇。若是知道这个派什么用场,或许会买一把。

我在阳光的街上看她,她在包脸布后看我,我们进入不了彼此的世界。

是在歇息?还是这就是生活常态?

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男孩,笑着,跳着,挤成一堆,要我给他们照相。看到手机屏幕上的自己,笑得那个开心呀。掏出大把巧克力,分发给孩子们。一时间,嘴里都被甜住了,喧闹之声居然消去了。有的,糖果塞进口袋,小手又伸出来。这份人性的精明,是不需要教的。

三毛的故事里,国家旅馆,是个不可或缺的地方。小镇上最豪华的四星级酒店,在西班牙殖民时期,是政府要人下榻的地方。三毛与荷西,偶尔会光顾,是参加荷西公司的派对。


结婚那天,荷西下班赶回来,与三毛一起,走路去法院登记。签字仪式后,荷西建议去国家旅馆住一晚,庆祝新婚。三毛不同意——住一晚的花费,是一个礼拜的菜钱,太浪费了。结果呢,二人仍是走路回家。到家,发现门口的地上,有个新鲜奶油大蛋糕,上面还插着两个小人。沙漠中,这个奢侈,让新婚夫妇着实感动。蛋糕,是荷西的同事合伙送的结婚礼物。

闲话少扯,还是说国家旅馆吧。三毛与荷西,也不是完全不消费。他们在奢华的国家旅馆里吃了一顿饭呢!起因是,三毛荷西为了打发沙漠的枯燥乏味,周末喜欢开车出去跑,到大漠深处露营,到海边去捉鱼。跑了几次,三毛得了个主意——捉鱼,既是好玩的事,打的鱼还可以卖,不是一举两得吗。于是,在这么一个周末的早上,两人一直开到海边,荷西下海用射鱼枪捉鱼,三毛在岸上清理,几十条大鱼之后,二人累得筋疲力尽——才发现,带着功利的动机,就不是好玩的事了。

下午,开回阿雍镇,羞羞答答地在大街上把鱼卖了,啊,对了,卖了好多给国家旅馆呢。

回到家,又累又餓,三毛懶得做飯。打開火,丟了一包方便面到鍋里...荷西一看,火了,就給這個吃!抓起車鑰匙往外就走。三毛大叫,去哪裡?荷西頭也不回地說,國家旅館。三毛只好跟上來,一面嘰嘰咕咕著,你这个笨蛋,点最便宜的哦,记住!

在国家旅馆,迎面碰到荷西的上司。这个上司呢,正郁闷一个人吃饭无聊,这下好了,笑嘻嘻地自说自话,来来来,咱们一起吃吧,听说,厨房里有新鲜的鱼哦。然后呢,领班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傻瓜,用三十倍的价钱,点了他们才卖给厨房的鱼。结帐时,荷西与上司抢着付钱,结果呀,当然是荷西赢了。再后来呢,回家来,发现卖鱼给国家旅馆的收据——凭这个月底去领鱼钱——已经在三毛牛仔裤里,给洗衣机搅成了糊糊。

国家旅馆有故事,但是,来阿雍追三毛的足迹,住国家旅馆,肯定找不到感觉。那就住三毛撒哈拉旅馆。但是,到国家旅馆去吃一顿饭,是一定的。而且,必须吃鱼。

这一顿豪华鱼餐啊,怎么说呢。

服务是一流的。穿着毕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上来的热热的鱼汤,尚可口。

这份正餐嘛,只能用味同嚼蜡来形容了。

昨晚上,在三毛旅馆边上的路边摊,一碗大锅里舀出来的豆豆汤,一个大饼,我吃得有滋有味。钱呢,什么钱?那个街边摊的一顿,比我这餐付的小费还少一半。


这下,找到点三毛荷西的感觉了。

诺大的国家旅馆餐厅,食客寥寥啊。

接着追三毛的足迹。


啊,那个旧房子,就是了。

三毛与荷西,住在镇外的坟埸区,邮件是不送的。三毛天天走路去镇上邮局——来撒哈拉十个月后,小俩口攒够钱,买了一部汽车。


这个租来的邮箱,是他们与外界联络的唯一通道。有一天,从这个邮箱,三毛收到台湾寄来的《联合日报》,上面印着她的第一篇沙漠故事"中国饭店"。那时,三毛在沙漠的生活,进入到第四个月。第二天,荷西拿着报纸,到处给同事看,兴奋地告诉大家,我太太是作家,我太太是作家!虽然,没有一个人认识上面的字。

也是从这个邮箱,三毛不断收到台湾家人的爱心包裹。有一年,春节前,陈妈妈的包裹里,除了虾米紫菜粉丝腊肉香腸猪肉干之外,居然还放了柚子,蕃茄,蔬菜。弄得荷西十二万分的感叹,中国父母的疼爱啊。

如今,邮局早已搬家。但是,旧房子仍保留着,并且,留了一个老信箱,上面的字样Correo ,西班牙文,“邮政”仍原样保存着,是为了纪念三毛吗?


老邮局的楼上,原来是法院,是三毛荷西公证结婚的地方。那可是当地西班牙人的第一桩婚礼。荷西的同事来了一大堆,把个小礼堂挤得满满的。谁会想到这么荒凉的大漠里来结婚呢。

沙漠中结婚的第一对,也是唯一的一对新人。

如今的西撒哈拉,从联合国的角度,是有争议地区。但是,这里到处飘着的是摩洛哥的旗帜。

1976年,摩洛哥与毛里塔尼亚,趁着西班牙内乱,大打出手,瓜分这片土地,为着一千多公里的海岸线,和世界上最大的磷矿——荷西工作了两年多的磷公司。就在那年,随着西班牙的撤退,三毛与荷西,彻底离开了大漠。但是,他们并没有走远。在北大西洋加纳利群岛,安下了新家。在这里,也许看不到撒哈拉沙漠,但是,一百公里外的撒哈拉沙尘暴,却是频频隔海相送到岛上。

阿雍小城与沙漠交界处,居然有一个叫做"河”的湿地。水,是冬季才有的。实在不明白,这水从哪里来。但是知道,这个“河”,流不多远,就消失在沙漠里。“河”边,有啃草的瘦山羊。湿地里,大群的水鸟。拿出望远镜一看,竟是大群的火烈鸟,在炎炎烈日下翩翩起舞。


若不是近在眼前,真以为是海市蜃楼呢。

从破旧的坟埸区,走进阿雍城,这里也有整齐的公寓,闪亮的玻璃楼房,街心喷泉,甚至看到洒水车在沿街给绿植浇水。街上行人,不疾不徐,脸上一派安祥。小城,一派富足又与世无争的景像。

雇一部车,到沙漠里去疯驰。平展展的大漠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沥青路。枯黄的沙原上,干硬土坷垃的大石头之间,夹着灰灰的矮丛植物,在沙漠的烈阳下,透着顽强生命力。

这,就是撒哈拉。在三毛的笔下,沙漠,变成了一口井,井里是一双亮晶晶的水眼睛。这双眼睛,看见的是蓝色的天空,是鲜艳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