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老兵的漫漫人生路(上)

曾经滄海

(摄于2012年 94岁时)

百岁老兵的漫漫人生路(上)

             

            文/曾经沧海

图/钱海华曹志敏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时光即将跨过猪年，进入鼠年。或许人们会无限感慨地或不无遗憾地叹上一声：喔，又长了一岁！

然而对老爸来说，似乎更不同寻常。因为他即将告别人生的第一百零二个年头，迎来103岁高寿的到来！常言道：“山中常见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何况老爸已经超越百岁了呢！

老爸其实很平凡。没有轰轰烈烈的丰功伟绩，没有精彩纷呈的传奇经历，更没有显赫的官职头衔。但老爸波澜不惊却又跌宕起伏的大半生：曾经几次大难不死，死里逃生；几次运动的冲击，依然对党忠诚不二；升升降降，且荣辱不惊；遭遇不公，仍心如止水；淡迫名利，始终乐观开朗……

平凡，也只有平凡才能孕育出伟大！能风雨兼程走过一个多世纪的沧桑巨变，能平平安安淌过一百多年的风风雨雨，这本身就是奇迹，就是伟大！

此时此刻，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脑海中久久盘旋着父亲曾经零零星星给我们讲过的一件件往事……

上海打工，接受进步思想

因家境贫困，在本村祠堂里念了几年私塾的父亲为生活所逼，14岁就只身到上海法租界的新华袜厂“摇洋袜”当学徒工、机修工。抗战爆发后，当时作为一个热血青年的父亲，积极靠拢共产党的外围组织。在进步思想的熏陶和影响下，作为社会最底层的工人，父亲渐渐明白了只有革命才能翻身作主人的道理。之后便积极参加党的外围组织发动的抗日救亡活动。

敢说敢为的父亲，在工人群众中颇有威性、有担当，被选为该厂的工会主席。因工作出色，又被推举担任片区的工会领导之一，组织並参加多次罢工。

后转辗苏州、无锡等地的袜厂打工。有时也回家乡塾村宣传抗日等革命道理，晚上在祠堂教年轻人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等抗日革命歌曲，鼓动群众的抗日热情。

当时我们塾村成立了远近闻名轰轰烈烈保家安民的地方武装——大刀会。那时国共两党都在争取它。父亲等奉中共澄西县委书记俞迺章之命打入该组织。在被新四军从日本人手中成功劫狱救出村里大刀会的总坛主钱献生后，坛主带领部分成员投奔了新四军。父亲则留下，当基干民兵，昼伏夜出，参加乡里的锄奸等地下革命活动；1945年1月由区长汪明介绍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抗战胜利前夕，在郑陆梧岗乡建立民主政权时，担任乡长，在国统区从事艰苦卓绝的革命工作。后因身份公开、暴露后，经组织安排随部北撤到苏北兴化。

苏北征税货管，出生入死

到苏北后父亲先是在如皋等地从事税务征收工作。即在国统区与解放区犬牙交错地带向南通过来经商的商人征税。商人纳税后凭开具的税单，可在解放区内经商。所得税款通过地下组织转到上海购买新四军急需的医疗器械和紧缺药品。工作需要父亲他们多着便衣。因国民党也在收税，时常与国民党特务等“周旋”，冲突，工作环境十分危险。

老爸他们这些税务征收员经常把税款兑换成很多金条，用布包着绑在腰间，外面罩上外衣。如遭遇敌人，首先掩护他们这些人，以保护这些来之不易的税款。

老爸之后又从事后勤货管工作。有次他奉命去押运运粮船队，给山东过来的部队送军粮。回来后发现他们驻点一起工作的另两个战友被从姜堰来的国民党特务偷袭抓回姜堰后遭枪杀了。如果那次他不是外出去送粮，也必死无疑，早就“光荣”了，是他命大！

父亲经常说：“那辰光，是脑袋别在裤衣带上干革命的，今天不晓得明天还活着伐？想想死去的战友，我活到现在，知足透佬连(得很)！”

((摄于2016年 98岁时)

渡江前后，征船筹粮

1948年9月，父亲被派往长江工委工作至1949年4月23日渡江前。潘汉东任组长，父亲是副组长，负责征集解放军即将渡江所需各种船只及收集有关情报。

父亲回忆说，当时属非常时期，大部分船只已经被国民党败退时烧毁或破坏了，再去找船，谈何容易？十万火急，命令如山。他们日以继夜千方百计地依靠当地群众去寻找船只，或在长江口或运河里武装拦截征用船只。前线需要即是命令，他们不折不扣地完成了任务。

1949年4月23日从圩塘过江后，父亲便任戚墅堰粮库主任。后克服重重困难，筹集粮食，保障供应，以稳定人心。并且提供给围攻上海的部队使用。

有一次上面下达命令，要老爸3天之内筹集10万斤粮食。他去崔桥召集乡长保长开会。起先他们一个个说没有这么多粮，无法完成。老爸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摔，拍着桌子说：“你们口口声声说拥护共产党，拥护解放军，问你们借点粮你们就嘎子嘎挨〈不痛快)了！”当时是“借粮”，借多少，第二年从所征公粮里扣除。见动真格的了，保长们只得乖乖回去做工作，如数完成了任务。

老爸后被派往上海青浦，经突击业务培训后，回武进任粮食局副局长。

(摄于2017年 99岁时)

三反五反，经受考验

1951年底至1952年10月，在党政机关工作人员中开展“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在私营工商业者中开展“五反”，即后来称之为“三反五反”运动。武进县在天宁寺搭高台开动员大会。某县委领导一句“我就不信粮食局没有贪污犯罪，没有大老虎”，直接指向作为粮食局副局长的父亲。后被查过去查过来。据老妈说，还被关在西门某粮库里两个月。老妈不懂那叫“隔离审查”，以为是“关”起来了。

工作组几次派人去老家郑陆塾村调查。村干部说：“锡洪一粒米也没有拿回来过。”那些人再看看前面一间草房后面一间破旧的瓦房的老家，和家徒四壁的样子也就没说什么回去了。父亲说至关重要的是，专区粮食局的老局长知道后，对调查人员说：钱某某没有问题，我可以打包票！加上确实也没有查出什么问题，遂得以解脱。父亲一直把老局长当作恩人挂在嘴边，记在心里。

管着那么多紧缺物资——粮食，而不贪一粒米一粒麦，是什么原因使老爸在运动中“稳笃定定”，经受住各种审查的呢？

老爸对我们说起他在苏北的一件往事时，至今仍很激动：与他一起征税的一泰州人，好象姓王，人挺“聪明”，用肥皂私刻一枚税务专用章。因他们收税时都是单独行动，姓王佬便将他私刻公章非法获得的税款装到自己口袋里去了。后被发现，查证落实后，在全体税务征收人员开会时，宣布其罪状，当场押出会场被枪毙了！当时属非常时期，所贪污税款並不是很多，但正如老爸所说“大家都在为革命流血，甚至要掉脑袋，你却在贪污搞享受，这能允许吗？”

老爸说正是这次事件让他震惊！别耍小聪明，人还是老实点好。一辈子告诫和要求自己“手莫伸，伸手必被捉”！无论自己手上有多少权力，都不为自己谋私利！

村上一木匠有次向老爸管辖的粮库要点活干。运动时组织上怀疑老爸是否受贿，查来查去没查到什么。仍不甘心，后找到木匠老婆再三“启发”后，她想来想去总算“想”出来了，说：要问送东西，我只送了他老婆两小绺丝线，还是我们姊妹间一起做针线时“强”送的！老爸对这事记得特别请楚。

可见当时共产党的干部警惕性高到何种程度？真正是自觉做到不能贪，也不敢贪！

市府当秘书，奉调建设局

1952年7月，父亲被调至常州市政府任市长的行政秘书工作。是年九月，父亲把正在乡下念小学一年级的我接到常州城里。后插班进局小念二年级；当时我才七周岁。就这样，度过了大概有两年的随父一起生活的美好时光！

因为市政府当时的工作人员很少，父亲工作很忙，根本无暇顾及我！中饭，晚饭都在位于市府礼堂右侧后面的机关食堂买饭菜票解决。父子俩有时仅仅在吃饭时偶尔能碰到，再就是晚上才能见面。

那时大人都叫爸“钱秘书”。据说市政府里吃喝拉撒他都管。

1955年4月，老爸从市政府行政秘书的岗位上调到刚筹建的建设科后改为建设局工作，当时只有一正一副两局长，老爸是副局长。1959年，那时建设局已改为城建局，他也担任了代局长至1960年底离任。期间一直工作在常州市城市建设的领导岗位上，见证了解放后新生的常州城建事业的蓬勃发展。

(未完待续)

(摄于2017年 99岁时)

(摄于2018年 100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