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三天

思淵堂

2019年年終的幾天，忽然聽了不少醫患事件。當然，是通過各種華文媒體得知的，其中的角色都是中國人。其次，是此類新聞集中而殘忍，被發達的自媒體記錄、轉播。那為了九十多歲母親而殺醫生的鏡頭，以及新聞報導的淡定，令人對事件有了更深的印象。又有一條微信文章，說一位父親血壓升高，出了幾次高價，醫院找了「線上」，買來德國藥，救了性命。而鄰床的兩位老人，醫生等著家屬去付費，回來後用藥。可家屬回不來，老人早上就被拉出去了。所謂接二連三，今天的新聞，三十多歲的女子，心臟病發作，受制度規定，醫生等著家屬湊足付費，才能開始搶救。生命急診室成了商品交易所，結果可知。

這些病人可惜了。據說，2020年是小康社會了，而且國家領導曾在鏡頭前預料，那將是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事實也可預測，是很奇妙的邏輯）。我在美國近三十年了，如果沒有發達的微信，國際化的華文媒體，本該對那些關注極少，甚至不得而知的。而從另外一面說，太多的新聞，可以證明，中國形勢大好，夢想成真。

華文媒體報導，以及許多議論，都說，醫生、病人，都是凡人，在某種環境下，普通人成了巨獸。錯在制度。這個我作為外人，實無資格評判。但親歷的呢，也許可以做反證？

今天一早，妻子突然發現岳母的一個腳腫了。問怎麼回事？老人家說，從餐廳走到客廳，高低間扭了一下。再追問，原來她昨天下午去院子裡，給自己種的一棵無花果樹澆水，沒有走穩（她的膝蓋不好），跌倒了，而且幾個台階。這可不是小事了。我們本來要中午上班的，馬上請假。我開車先帶岳母去心臟科醫生處。岳母心臟血管一直在關德維醫生診所接受治療。年紀大了，摔跤後也許帶來了身體不適。岳母十年前做了心臟支架手術，按時吃藥（醫藥費國家全包），維持良好。關醫生在曼哈頓和法拉盛都有診所，旗下的醫生，三四十歲，除了是心臟科頂尖專家，還精通國語和方言，待病人態度極好，溫和、耐心。今天的醫生是麥克·劉。他還能講上海話，令我們感到多一份親切。雖然沒有預約，岳母照樣看上了病。初步檢查，和以往情況一樣，並無特別變化。劉醫生囑咐一月內去曼哈頓用各種儀器，詳細檢查一次。恰好家庭醫生輪休，劉醫生立即開具了去做X光檢查的單子。我們轉去緬街檢查化驗中心，岳母立即做了一套X 光檢查。

回到家中幾個小時後，接到了劉醫生親自打來的電話，告知，老人家沒有重大骨折傷害，只腳趾有一處輕微裂傷，休養後會逐漸自癒。我們都鬆了一口氣，岳母心情也大好起來，心臟也舒服了，胃口也開了。

想想岳母到美國也二十多年了，並未就職，做的最大一份「工作「，是把我兒子領大。現在八十五歲，享受天倫之樂之外，美國予以極好的醫療照顧，沒有任何負擔。美國的醫療系統，是家庭醫生，私人專業診所，私家醫院，公家醫院的綜合體系，以醫療保險為支撐，大多數僱員都有公司負擔大部分保險費用，自己每月支付一部分。醫療保險制度是兩黨爭奪鬥爭的高地，複雜程度，連總統候選人也講不清楚，而且以全民保險為名，從奧巴馬開始，因為要覆蓋沒有醫療保險的人口，就更加複雜化、政治化。但是，聯邦、州的醫療保險服務，實際上對老人、窮人，是有覆蓋的。其他人口，大部分是雇主負擔大部分。因此，以貧窮老病而被醫院拒絕治療，是非常鮮有的（雖然貧富者受到的醫療服務品質一定有差別），更不會發生醫生站等病人付清了費用才診療、用藥的情況。而且醫院、醫生，和藥品銷售不發生直接關係，更無經濟利益的牽涉，醫療以專業、病患為核心，藥房是外在於醫院系統的，醫生開具處方，病人自行選擇藥房，費用由保險公司和病人自己，根據購買的保險，各自支付。我至今記得岳母那次心臟支架手術，在醫生診斷有此需要後，立即住進了曼哈頓的一家私家醫院，次日全面體檢，再一日，做了手術，從此再未發生胸悶頭暈的大狀況。聯邦和州兩種醫療保險，支付了所有的手術、住院和藥品的費用。

今天看到一個統計說，至2019年，在美國華人為550萬，其中包括第一代移民和在美國出生的華人。相比中國的十多億人口，550萬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即使從醫療服務和照顧這一個方面看，550萬是幸運的少數。在診所等候時，電視播放大陸節目，是上海本幫菜，非常誘人。食客們談笑風生，心滿意足。我想，當一個人身體健康，進餐館劇院，出銀行機場的時候，好心情，會令他看周圍一切都美如夢幻，也不願、不會想太多的負面新聞。但人的尊嚴和生活品質，其實在診所醫院更能體現。一個人在病弱無助、甚至支付困難的時候，也能獲得一份合情合理的人性化照顧，才有資格對一個社會的制度，對國家的管理者，打出一個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