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烟:浓淡由他冰雪中


文|筠心

如同香菱,邢岫烟又是一位以正册之质,屈居副册的红楼女子。虽然她出场很晚,并且极不显眼。


第四十九回大观园突然热闹非凡——来了“水葱儿”似娇嫩的四位姑娘,一是宝钗的堂妹薛宝琴,再有李纨的俩堂妹李纹、李绮,以及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烟。值得注意的是,别人不过借着进京,顺便走亲访友;唯独岫烟,因为家境贫寒,是跟着父母,专登前来投靠邢夫人。说得难听些,她与刘姥姥是一路的,皆是来贾府打秋风。照常理推算,她的气势恐怕要矮人一截。


再比容貌,岫烟完输于拥有绝色之姿的宝琴。举一向疼爱漂亮女孩儿的贾母为例,她一见到宝琴,欢喜非常,立马就认作干孙女,晚上还一处安寝,给予宝、黛、湘才有的待遇;而对岫烟呢,她只和邢夫人客套一句:“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里住几天,矌矌再家去。”虽不至于天渊之别,但冷暖立现。那么,同为妙龄少女的岫烟,是否因此吃味失落呢?


黯淡无光倒也罢了,偏曹公仍不肯罢休,特特为为要将岫烟的穷,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个大曝光。并不常描写人物穿戴的他,却在大雪天,以一件斗篷为引子,将众人扫描了一遍:宝琴穿贾母所赐的翠羽斗篷,黛玉白狐皮斗篷,宝钗莲青斗纹锦斗篷,李纨的是青哆啰呢,其余姐妹不是大红猩猩毡,就是羽毛缎斗篷,只有岫烟仍是家常旧衣裳,并无有遮雪之衣。


岫烟在雪地里冻得拱肩缩背的可怜模样,连平儿都看不下去,未等凤姐发话,便私自送她一件大红半旧羽纱斗篷。这自然是一番好心。可是当平儿丢了镯子,首先疑心跟着岫烟的人,因为邢家穷,她们没见过世面。这并没有完,细心的探春见岫烟没有妆饰,就送她一个碧玉佩;而体贴的宝钗更是暗中常常接济,甚至悄悄帮她赎回当掉的棉衣服。曹公总是一边描述着众人的善意,一边反复点明岫烟的贫穷。


即便对刘姥姥,他都未曾如此不依不饶地“穷”追不舍!联想到呆香菱、敏探春、慧紫鹃、勇晴雯,难不成曹公暗地里,把无正传、不上回目的邢岫烟,贴上了“穷”字标签?非也!岫烟所有的穷,只为烘托她的仙,正是此质,令她在红楼女子中脱颖而出,并显得稀缺珍贵。

黛玉本是绛珠仙子,却也不过以俗物命名;岫烟两字何意?山峦之云雾缭绕,那岂不是飘逸出尘者所居!因此,岫烟甫出场,曹公即昭告:莫小瞧了她,此女子的仙气比黛玉有过之而无不及。


事实正如此。虽然她没有宝琴那金翠辉煌的野鸭子毛斗篷,也无黛玉之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更别提如湘云般蜂腰猿背、鹤势螂形,出人意表的俏丽打扮。她,只是荆钗布裙,甚至都不足以御寒,可她就是来了,落落大方地来参加大观园里千金小姐们的诗社。所有的可怜与同情,那是别人眼里的;岫烟她自己,随遇而安,从容淡定。


芦雪广争联即景诗,轮到她时,大大方方:“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见湘云忙着喝茶,她当仁不让:“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并无一丝一毫寒门小户女子的自惭形秽,或是忸怩怯场,且所联之句隐隐透着“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的闲适与淡然。后宝玉联诗落第被罚,自拢翠庵妙玉处乞来红梅,岫烟依命所作的咏红梅花得红字诗,则更见心迹: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红。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那冲寒怒放、色不寻常、浓淡由他的梅花仙子,不正是岫烟吗?一个灵魂有仙气的女子,怎能让人不心生爱怜!


第一个慧眼识珠的就是凤姐。因为素来与婆婆邢夫人不对付,最初凤姐为撇清干系,不担责,便将岫烟安排与迎春同住,虽照姑娘们的月例发给她,但也只是公事公办。可是,不久凤姐发现:“岫烟的心性行为竟不像邢夫人并他父母一样,却是个极温厚可疼的人。”从此,凤姐是打心底里怜惜她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更多疼一些。那平儿也是看出凤姐的心思,才敢先斩后奏送斗篷。


跟着,就是老于世故的薛姨妈。她看中岫烟端雅稳重,竟萌生娶来当儿媳妇之念。要知道薛家可是皇商,利字当头的买卖人,薛姨妈不介意对方家道艰难,这已是意外!更有甚者,她居然担心薛蟠行止浮奢,会糟蹋岫烟。最终,她决定让侄子薛蝌与岫烟配成一对。薛蝌是何种模样?宝玉的原话:“倒似宝姐姐同胞一样似的。”能令老道的薛姨妈思前想后,终究舍不得肥水流他人田的女子,她会是寻常的吗?

在贾府,岫烟几乎人见人爱:她是黛玉屋里的常客;宝钗赞她知书达礼,为人雅重;湘云愿意替她出头……照理说,外人尚且如此,何况至亲?可是,事实恰恰相反:“别人之父母皆是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


这不,凤姐给的二两银子月钱,尚不足以应付闺阁家常开支,邢夫人偏又让人带话,叫她省出一两帮补父母。她固然一身仙气,安贫乐道,但毕竟是血肉之躯,无奈只得忍冻悄悄把棉衣服当了。


如此不堪的根基,岫烟何以能出淤泥而不染呢?


第六十三回宝玉过生日,妙玉送来贺帖,这让他又惊又喜。因为他深知妙玉为人孤高,不合时宜,万人不看在眼里,而自己居然能收到她的贺帖,真是荣幸之至。不过,写回帖时,看着粉笺上: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犯了难,他该如何自称,方能匹配不失礼呢?他正打算去请教黛玉,半路恰逢前去找妙玉说话的岫烟。原来邢家当年在蟠香寺租住,岫烟与寺中修炼的妙玉有十年师生之谊。


宝玉这才恍然大悟:“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岫烟的本就是妙玉!可那妙玉,是连黛玉都被她批为“大俗人”,她如何肯教岫烟十年呢?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岫烟之质可知。


很显然,岫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她批评老师:“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话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的,成个什么道理。”毫不留情,却又一针见血!


岫烟确实仙气飘飘,但在人情世故的处理上,她又是那么得体妥当。探春给碧玉佩,尽管她内心并不在乎,但还是佩上,不辜负人家的好意;可当宝钗说碧玉佩是“富贵闲妆”,一会儿让摘,一会儿让佩,她都乖巧应允,不让人家下不了台。


这样一个有温度、可亲可爱的梅花仙子,合该有一个美好的归宿,不是吗?虽然,早在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借着警幻仙子介绍茶名酒名,曹公已道出《红楼梦》的结局: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谁也逃不掉啊……


第五十七回宝钗见岫烟穿得单薄,关心询问,得知原由后,让其把当票子拿来……这回故事的收尾,脂砚斋有如下批语:“写宝钗、岫烟相叙一段,真有英雄失路之悲,真有知己相逢之乐。时方午夜,灯影幢幢,读书至此,掩卷出户,见星月依稀,寒风微起,默立阶除良久。”联系曹公所说:“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宝钗与岫烟,真知己也。两百多年后的今天,时值己亥年末,重温此回、此条批语,我亦掩卷……依旧是那个凉薄的世界,所幸还有温暖的你。


* 图片来自网络,系呼葱觅蒜红楼梦人物插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