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老妇人身后,眼看只有几步路了就到了。突然间,心中一阵酸楚,双眼变得雾朦朦的,只一秒钟吧,热热的泪,像冲破闸门的洪水,狂泻而下。这个情绪失控,是我不曾想到的。

说起来,空降到这个岛上,有点戏剧性。昨天早上,我闷闷的,拿不定主意,要怎么去拉芭玛 La Palma。在手机上看船票,看来看去,不得要领。慢慢晃去渡假村前台,值班小姐Inese 戴着耳机,正大声地说对着话筒说,我说过了,要今天下午才能确定,嗯,你要我现在回你的伊妹儿?哦,可以,给我五分钟。Inese的声音越讲越高,透着些许不耐,好像是个讲了好久的电话。显然是个难缠的客户,或许是个苛刻的要求。

Inese挂了电话,抬头朝我笑笑,一扫满脸的无奈与疲倦,愉快地说,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我笑着轻声说,啊,等你忙完了,再打搅。Inese掠了掠头发,眼睛里满是笑意,说,你更重要,告诉我,什么事?我吞吞吐吐地说,想去一趟拉帕玛,坐船,把租的车也带过去。Inese爽快地说,这好办。啪一下,打开电脑,专心的看起来,一边看一边轻声报告着,轮渡,嗯,明天回丹娜丽芙 Tenerife 的船,嗯,有票,哦,等等,但是今天不开拉帕玛,不是每天开船哦,要到26号,才有...我说,要么,下礼拜,我反正要去大加纳利岛,从那儿过去,船票怎样?Inese啪啪地又敲了一阵键盘,盯着屏幕看着看着,皱了一下眉,好笑地说,呀,从大加纳利坐船,要先到我们丹娜丽芙,停七个小时,再开拉帕玛,总共要12个小时呢!瞧这个圈子饶的。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本来就是想问问,可不可行。这么一挑战,我的心反而铁了,非去不可!我说,Inese,请看飞机票。又是快快一阵键盘,突然,Inese尖叫起来,啊!我不相信这是真的!这不可能!说着,哗地把电脑屏幕转给我看,用手指点着,你看,你自己看!这回,轮到我瞠目结舌了。丹娜丽芙到拉帕玛,来回机票只要36欧元。我擦擦眼睛,没错,单程18欧,来回36欧。Ineses激动的满脸通红,哇哇叫着,我以前都是坐船,从来没看过飞机票,这么便宜,这么便宜,啊呀!我好笑地说,陪我一起走一趟吧,我付你的机票。一句话,提醒了Inese,慌慌地催我,快走快走,你没时间了!我一看,哇,两点二十的飞机,现在快一点了。我拔腿往外就跑。身后Inese又尖叫起来,回来回来,告诉我,你为什么非得去拉帕玛。给她一叫,才想起来,我胳膊下夹着这本书呢—-加纳利群岛故事,西班牙版的。我一举书,这,是为什么我来加纳利群岛! Inese睁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为着一本书,一本书?我轻轻地说,为着一个梦,一个前世的梦。Inese啪一下,举起手机说,我要找这本书来看。我把书放在台上,让她照。她却把书往我手里一塞,要你在相片里!



可爱的Ineses,还有你的好同事,没有你们的帮忙,我再心血来潮,也难飞拉帕玛。

跑回我的单元,抓了洗簌用具,顺手塞到背包里,跳上车,冲到机场,冲到航空公司售票台,急吼吼地对小姐说,一张票,今天去拉芭玛,明天回丹娜丽芙!我急,小姐不急,一边敲电脑键盘,一边慢条斯里地说,嗯,护照给我, 嗯,有票...好的,一百五十五欧。我一愣,结结巴巴地说,不是…你们的网页不是说三十六欧吗?小姐抬起头来,和气地笑着说,那个价格,是给加纳利居民的福利。呵呵。


拿了票,大步过安检,到登机口,一条不长不短的队已经在检票了。我一边跟着队伍走,一边在手机上划拉着,等到空姐跟我说,机舱门关,现在必须关闭手机时,刚好搞定了拉芭玛的租车,旅店。手机真管事!我松了口气,把自己往椅背上重重的一靠,这才定了下神,这么说,我是真的要去看荷西了?怎么好像做梦呢?

机上送的零食还没吃完,郁郁葱葱的拉帕玛已经迎面扑来。

加纳利七个岛中,拉帕玛离非洲最远,也就是说,离沙哈拉沙漠最远,因而也最绿最美,号称”美丽之岛”,一如最绿最美的夏威夷七岛中的可爱岛Kauai。 飞机上看出去,高高低低的青葱山岭,覆盖着整个小岛,几乎看不到一片平整的土地。

当螺旋浆小飞机着陆在小小的略显荒凉的机埸时,白晃晃的太阳下,那两座大火山,却是蓝里带黑,重沉沉的,就像四十年前看在三毛的眼里一样。1979年的早春,荷西在拉芭玛岛做港口工程。一个礼拜后,三毛把大加那利岛上的家门一锁,来拉芭玛与荷西相聚。一下飞机,三毛就闷闷的,感觉这个岛不对劲。那一年,三毛与荷西的秋天没有过完。

今天一早,我迫不及待地往墓园赶来。客栈和墓园,在同一个山坡上,步行不过五分钟。


墓园大门旁,一块牌子,近前一看,吓一跳,居然是专门指引,一步一步,如何找到荷西墓,还有中文。

进园,直行,右转,上八级台阶,左转...我心跳得厉害,一时竟昏了头,大太阳下,呆呆地站在一排排墓穴前发呆。突然,快步走过来一位妇人,穿着蓝色围裙制服,脸上,是加纳利的太阳抚爱过几十年的印记,看上去六十多岁,但步伐利利索索的。一边走,一边哇啦哇啦的说着西班牙文,我不懂她的话。其实,不需要言语交流,她把我的手一拉,我就知道她要带我去什么地方了...


我跟在老妇人身后,再有几步路就到了...老妇人用手指指一个转角,再转过身来,轻轻拥抱了一下泪水涟涟的我,拍拍我的背,喃喃着什么,很体贴地,静静地走开了。

我不再试图控制自己,任由眼泪如大雨滂沱,流个满脸,一如当年第一次读《梦里花落知多少》。虽然,当年我读到时,三毛已经葬下荷西六年了。


为了这句:“埋下去的,是你,也是我。走了的,是我们”。 从此,种下了我的前世情愁。

我,安安静静地站在加纳利的艳阳下,哗哗而下的泪水,一串串落在荷西的墓前。哭够了,仔细去看,玻璃小门里,荷西与三毛的照片前,是一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漆成白色,上面是黑色签字笔写的爱的信息,来自全世界,是深爱他们的朋友。放在最上面的,几块石头的签字日期,2019年12月,比我早几天。啊,再看,一个签名,看着面熟 —— 天慈。 留言是:愿小姑和荷西姑父永远与我们同在,Love。日期:2019年3 月26日。这个3月26日,是三毛的冥誕日啊!果然,是三毛的侄女。天慈的名字,在三毛的故事中出现过好几次。看着这么多如我一般深爱他们的人,千山万水地赶来,就为了寄予一缕思念,我的心中满满都是感动,欣慰。

我要放花,花呢?才想起来,这山上附近,没看到花店呀。三三两两来看亲人的,都捧着鲜花。问了好几个人,还是不明白。我开始往下冲,山下,总有花店吧。冲到海边,几条商业小街,一家接一家的餐馆。花店呢?依山傍海,这么美丽的小城,不能没有花店啊。

再急急地往回冲,往山上冲,一直冲到客栈,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前台小姐,哪里能买到鲜花。小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耐心地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往歌剧院去,那边上有个市场,一定有鲜花卖。

谢过小姐,又往冲下山,冲到商业街区。这会儿,游客多起来了,可恨他们慢悠悠地逛着,挡我的道啊。我一向迈步大,走得快。这会儿,一边嚷着对不起对不起,简直就在飞奔了。沿着海湾,三两条横街,就是小城的全部市面。不消十分钟,又扫了一遍。迎面来了一位怀抱鲜花的女士,我跑上去,陪笑问,哪里买的哪里买的... 女士一脸慈祥,一指,市场;过两个街口,又懵了。抓住一个带着孩子的父亲,嚷着西班牙语,市场市场。人家又是好心的一指...天!我把歌剧院绕了好几圈,大圈套小圈,哪里有市场的影子。哎,看看表,时候不早了,还得赶飞机呢。我沮丧地奔回山上,已是大汗淋漓。再去看一眼荷西吧,这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来了。

其实,小城,石板街的两旁,家家院落里都是花,而它们离墓园又都那么近。这些,都是给荷西的,在我的心里。

讪讪地再进墓园,惊见一位老妇人,怀抱大把鲜花,好像员工的打扮。我摸出手机,快快说了一句话,再一按键,我的手机就好有礼貌地对着妇人,高声用西班牙文请求了:可不可以卖点花给我?老妇人先一愣,接着脸上笑成了一片。一束花递过来,又递过一束。我急忙递钱过去。


老妇人忙忙地表示,不对,不对。我以为不够,再塞一张纸票过去。她急得哇哇叫,把钱推回来。我干脆把钱包打开,让她自己拿。她把硬币全倒出来,看看都是2欧的,摇摇头,嘴里重复着一个字,我突然听懂了,她说的是50分,半欧一束花! 她在我最沮丧,几乎要带着失望离开荷西的时候,如天使般降临,我要怎样才能感谢这位好心的妇人?我把四欧塞回到她手里,自自然然地拥抱了她一下。妇人紧紧回抱我,在我脸上左右各亲一下。啊,她给了我一个典型的西班牙礼节哦。

我把水瓶冲洗干净,注满清水,坐在荷西墓前,将鲜花一支支插好。


明明知道,埋在这里的,只是荷西在凡世借用了二十八年的躯壳,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对荷西说话,也对三毛说话,来看你们了,会一直想念你们的。荷西,在山顶这个永恒的家,能看到大海,你喜欢吗?你是属于海的,你曾经对三毛半开玩笑地说过,若是能够选择离世的方法,你会到海里去,和鱼儿一起游泳,永远游下去...现在,你快乐吗?

昨天,在山下滨海大道上,走在我前面,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手拉手趟徉着。我看到的却是,四十年前的你们,三毛与荷西。

那时,灵性的三毛,冥冥中予感到大苦难将要来临——只是以为,要走的是自己,因为那阵,三毛的心绞痛频频发作。便悄悄地去公证人处,写下了遗嘱。白日里,三毛会骑了自行车去码头探班,与荷西分享水果零食。偶尔,三毛身体不适,见不到三毛来码头,荷西潜水衣也来不及换,浑身湿湿地跑回家,埋怨三毛不该死活不顾地手洗四床被单。而三毛怨怨地要求荷西:我死了,你一定要再娶,要娶个温柔女人哦。荷西惊吓得不敢多言,只是说:这个岛对你不合适,做完一期工程,不续签了,我们回家。

一天夜里,三毛又是冷汗透湿的从梦魅里逃出来,发觉手被荷西握着,他在身畔沉睡,三毛的泪便是流了满颊。她摇摇荷西,在耳边说,我爱你。荷西半睡半醒之中,咕哝着,你说什么?三毛用力摇醒荷西,轻轻地再说一遍,我爱你。荷西完全醒了,翻身坐起,大恸,我等这句话等了十三年,你终是说了!三毛清清楚楚地说,今天告诉你了,是爱你的,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为着这句话,结婚了六年的夫妻,相拥缠绵直到天明。

若是今天的三毛与荷西—— 三毛应该是七十六岁,荷西呢,也已经六十八岁—— 还会牵着手吗?四十年,不短,世事会变的,人,更是不知会变成怎样一种状态。


还是这样好,离去,在好的状态,荷西:二十八岁,三毛:四十八岁。活过,活得灿烂,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