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红玫瑰和白玫瑰》很多人都看过,没看过的也听过关于白月光和朱砂痣的金句: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大意是说男人贪心,不懂珍惜,得陇望蜀,这山望着那山高。

有时候细琢磨琢磨,岂止男人,女人也一样,不懂惜取眼前人,大概是大家共同的劣根性吧!只是有人藏得深,有人露在外面,有人有机会表现出来,有人只是在内心蠢蠢欲动罢了!

其实《红玫瑰和白玫瑰》这个故事传递出来的东西远不仅如此。

我看了很多很多遍,最开始很肤浅,有印象的都是张爱玲笔下别致奢美的衣服:女主淡墨条子的浴袍,曳地的绿色长袍,缀金色核桃小纽扣的南洋纱笼,暗紫蓝色乔其纱旗袍,讲究柔软到让男主晕床的床,还有鸡叫时她悄悄起身剪下来的红色小月牙指甲........

少女时期看这个故事,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再看这个故事,会有不同的领悟。

那时候傻里傻气地觉得自己是红玫瑰,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白玫瑰,后来觉得骨子里自己和男主一样,各种代入,完全是沉浸式阅读。

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它的书评,从凤凰男的角度分析男主的取舍和得失,抨击他的负心,同情他的无奈,自觉条缕清晰地看懂了这个故事。

红玫瑰是男主的原始欲望,白玫瑰是他的理智,是社会灌输给他的完美妻子的模样:受过大学教育,单纯如同一张白纸,婚后娴静美丽,柔顺忠诚。

他做出了理所当然,众望所归的选择,生活看上去花团锦簇,人人都羡慕他,蓬勃的事业,敬仰他的朋友,依赖他的亲人,娇妻爱女,他却一点都不快活,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因为他失去了红玫瑰,如同丢了魂。

最近再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很惊讶地发现,他与女主红玫瑰之间并不只是见色起意,他们是——真爱。

我细细读他们见到彼此后心神荡漾,一边克制着自己一边身不由己陷进去的部分,居然生出了新的感慨,分享给大家。


1

男主佟振保是学成归来的海归精英,在那个年代,一个家境贫寒的人有机会出国深造,自然是极其优秀的。

他租老同学的房子,遇到了女主红玫瑰,她叫王娇蕊,是个华侨,虽为人妻,却娇憨妩媚,是佟振保喜欢的那种女人,又热又浪,偏又不是下流那挂。

第一次见面时,王娇蕊在洗头发,堆着一头肥皂沫,高高砌出云石塑像似的雪白波卷,她毫不避讳地和佟振保握手打招呼,溅了点肥皂沫子到他手背上。他不肯擦掉,由它自己干了,那一块皮肤上便有一种紧缩的感觉,像有张嘴轻轻吸着它似的。


他搬行李,移挪衣柜,和老同学寒暄,心里却只有不安,老觉得有小嘴吸允着他的手。


可见,男女之间来不来电,一眼就够了。


王娇蕊摆出女主人的架势,热情地招待他,邀他用餐,他却只看到她身上那件纹布浴衣。


浴衣不曾系带,松松地合在她身上,从那淡墨条子上可以约略猜出身体的轮廓,一条一条,一寸一寸,都是活的。


一见钟情果然都是见色起意!


后来佟振保到他们的浴室里洗澡,看到瓷砖上王娇蕊的乱发,到处都是,让他觉得牵牵绊绊,无限烦恼。


鬼使神差似的,他把头发一团团捡起来,集成一股,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的手停留在口袋里,只觉浑身燥热。


咳,不过见了一面而已,已经这样失魂落魄了。那可是朋友妻,一向正人君子的他却想:她已经做了太太了,至少没有危险......


什么危险?自然是睡了以后娶她的危险,可见他自始至终都没打算娶个这样的老婆,只是身不由己地被她吸引了而已。

随后他们一起吃饭,王娇蕊娇俏可人,与他谈笑风声,他叫她王太太,她不干,特意写了自己的名字给他看(也许潜意识里,她不愿以别人太太的身份面对他吧!)

后来聊到了冰糖核桃,佟振保随意说了句什么,王娇蕊拈一颗核桃仁放在上下牙之间,把小指点住他,说:你别说,这话也有点道理。

她这姿势,眼风和语气必然是撩人的。

因为佟振保立刻红头胀脸,感到自己像喝醉了一样,在她面前有点管不住自己。他怕失仪,找借口走开了,却觉得满房都是朱粉壁画,左一个右一个画着半裸的她。

我天,可怕的雄性荷尔蒙啊!

佟振保的朋友出差去了新加坡,家里就剩下他们孤男寡女,还有老妈子。

娇蕊约以前的情人来喝下午茶,看到佟振保后立刻改了主意,邀他一起来坐坐。

王娇蕊说:我记得你喜欢喝清茶。

振保笑:你记性真好!

娇蕊微微瞟了他一眼,说:不,你不知道,平常我记性最坏。

言下之意,只有你的事情我才会记得那么清楚。

佟振保心里怦地一跳,不由得有些恍恍惚惚。

娇蕊约的孙先生来了,她却不肯见,让老妈子把他打发走了。


佟振保很不安,说:何苦让他白跑一趟呢?

娇蕊探身挑什锦饼干,貌似随意地说:约他的时候并没有打算让他白跑一躺。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的,什么意思?哦,原来你比他重要,因为碰到你才让他白跑一趟的。

这样的暧昧哪个男人受得了?!

佟振保却突然清醒了,觉得这个女人太有手段,必想把他吊上,堵住嘴,这样他就不会向她老公告发她的私情。

娇蕊吃花生酱,佟振保阻止她:你不是减肥吗?

娇蕊却执意开了盖子,她说:我顶喜欢犯法,你不赞成吗?

什么是犯法,有夫之妇还找别的男人就是犯法,她说得婉转而明了,又像是明晃晃的邀约。


佟振保却坚决地说:不!

娇蕊让他帮自己在面包片上敷一点花生酱,佟振保看她楚楚可怜就照做了,娇蕊抿嘴笑:我故意的,因为我知道你肯定敷得比我自己多!

两人同声大笑,禁不住她这样稚气的妩媚,振保渐渐软化了。

这样可爱的女人,别说他了,我都要软化了。

他们说起孙先生,娇蕊说他是个被人惯坏的美男子,佟振保说:你何尝不是?


娇蕊说:也许,你刚刚相反,你处处克扣自己,其实你同我一样是个贪玩好吃的人。

佟振保不肯承认,我却觉得她懂他,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人,所以彼此磁场才会这么相似,只是娇蕊生在富贵之家,有任性的权利,出身贫寒的佟振保,江山都是自己一拳一脚打下的,自然要克制自己。

他们靠着栏杆聊天,看孙先生气急败坏地走出去。

娇蕊说:我是个闲人,却瞧不起男人没事干,我就喜欢在忙人手中如狼似虎地抢下一点时间—你说我是不是犯贱?

佟振保不说话,只是用脚轻轻踢她坐的藤椅,说:你喜欢忙人?

这话就有挑逗之意了,因为众所周知他是一等一的忙人。

娇蕊把一只手按在眼睛上,笑道:其实我也无所谓,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

言下之意,小姐姐我可不是省油的灯,想抓住我的心没那么容易。

佟振保笑道:那,可有空的房间招租?

投石问路,我有没有机会走进你心里?

娇蕊却不答应了。

段位多高啊,点到即止,你可劲荡漾去吧!

佟振保:我住不惯公寓房子(一间一间的),我要住单栋的!

意思是我不要和别的男人分享,我要独占你的,挺男人的。

娇蕊哼了一声,道:看你有本事拆了重盖!

佟振保又重重地踢了她椅子一下,说:瞧我的吧!


看,男人都经不住激。


娇蕊觉得奇怪,正人君子如你,也会说俏皮话,佟振保说:看到你,不俏皮也俏皮了。

这倒是真的,如果磁场对上了,你在她面前完全不是往日的模样。

佟振保的弟弟回来了,屋里的气氛自然是两样了。

佟振保回味他们的谈话,心神荡漾,感到新的威胁,因为他发现这个女人除了美艳的身体还有灵魂,这让他更加恐惧,又觉得羞愧,他怕自己身不由己爱上她。

一连好多天,他刻意躲着她,俩人几乎不再碰面,可爱的火苗一旦燃烧起来怎么会那么容易熄灭。

有天晚上他听到电话铃一直响,出门去接时撞到了王娇蕊。

她刚洗过澡,穿着印着牵丝攀藤花草的南洋纱笼,光脚上还有痱子粉的痕迹,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扣胁下的小金核桃纽扣,却怎么也扣不上,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可他的心总是悬着。

王娇蕊挂了电话,佟振保先声夺人:最近怎么总见不到你,还以为你像糖一样化了呢?

明明想管住自己的,可一见她就忍不住要说两句玩笑。

王娇蕊淡淡地:我有那么甜吗?

佟振保:不知道,没尝过。

你看看,分明郎有情妾有意。

佟振保找话说:今晚就咱俩在,你不怕吗?

既然要避开她,又何苦撩她?

王娇蕊:怕什么?(明知故问)


佟振保:我!

王娇蕊头也不回:我不怕同一个绅士单独在一起。

佟振保往门上一靠:我并不假装我是绅士!(意思是小心我对你意图不轨)

啧啧,那你想干什么,简直是赤裸裸的调戏嘛!

王娇蕊不买账,说:真的绅士不用装。

她关灯进了自己的房间,佟振保在黑暗中大为震动(她这样高看他?)。


2

这样又过了两个礼拜,他们克制着自己,并没有更进一步。


那天下了点毛毛雨,佟振保回来取大衣,却到处找不见。原来娇蕊把他的大衣偷偷挂在自己房间的油画框上,她坐在下面的沙发上,静静地点支香烟吸。


不,她并没有抽烟,沙发的扶手上放着只烟灰盘,她擦亮火柴,点上一段吸残的烟,看着它烧,缓缓烧道她手指上,烫着了,她抛掉,把手送到嘴前吹一吹,仿佛很满意似的。


佟振保这几日筑起的戒备轰然倒塌,她坐在他的大衣旁边,让衣服上的香烟味来笼罩她,还不够,索性点起他吸剩的香烟.........


佟振保完全被征服了。


抛却他们的身份,这一段细腻的描述我觉得非常动人,痴情,哀怨,求而不得,淡淡的惆怅,痛苦中的甜蜜......



他本约了人吃饭,却坐立不安,觉得座上众人都言语无味,面目可憎。


他身不由己地赶回去,娇蕊在那里弹琴,他两手抄在口袋里,在阳台上走来走去,娇蕊却像没有看到他一样,他跟着曲子哼歌,她也像没有听见——她对他的无情不是没有怨恨的。


佟振保立在玻璃门口,久久地看着她,眼睛里生出了泪珠来,因为他和她到底在一起了,两个人,也有身体,也有心。


他希望她看见自己的眼泪,可她只是弹琴,他烦恼起来,帮她掀琴谱,故意搅乱她,她只是不理。


终于他抱住她,把她扳过来,琴声嘎然而停,他们吻在了一起。


这一段非常有画面感觉,情绪逐渐酝酿,越来越激烈,终于爆发,拍成电影必然节奏紧张,层层递进,一定很打动人。


可张爱玲永远都那么清醒那么冷酷,她紧接着闲闲地写:佟振保嫌她接吻的姿势太娴熟,发狠把她压在琴键上,砰訇一串混乱的响雷,他觉得至少这和别人给她的吻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瞧,他终归还是嫌弃她的,即便神迷情动至此。


这也为后面他的狠心埋下了隐患。


当晚俩人顺理成章滚了床单,娇蕊因为抓伤了他,半夜不睡,坐在床边剪指甲,红色的月牙一样的指甲。

每每读到这里时,我心里总会划过一丝凄凉:暧昧时他们貌似势均力敌,但女人总是更容易认真,更容易陷进去,所以后来他冷酷抽身时她才会那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