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铭心的青春岁月（二）

华珠子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在云南勐腊农场的知青，长期饥饿劳累，处于一无所有的赤贫状态，精神上的承受力已经超过极限。“要么回城，要么死亡，没有中间道路可走。”绝望的知青决心背水一战。 1978年12月开始，他们罢工，联名上书，绝食，下跪，高喊着:“我们要回家!”他们纷纷捐钱，派出代表赴京请愿。 　　1979年初，中央对云南农场知青的政策网开一面，拼死力争回家权利的云南10万知青，率先结束了下乡，完成了大返城。 文革时期的知青运动，历时十年，从当年的波澜壮阔到后来的怨声载道，终于走到了社会和时代发展的十字路口。全国知青大返城呈现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在当年春夏之交达到了高潮。 至此，历时十年造就的整整一代知青上山下乡运动，终于宣告结束。 　　在时代的大浪潮中，在上世纪70年代初，小昌汉知青们，凡没有结婚成家的，均被招生、招工，他们纷纷去了北京，呼和浩特，包头。　　凡结婚成家的，当地政府逐个进行了安置，或去前旗工厂当工人，或去乌梁素海国营农场当职工，或留在乡村当民办教师。　　至此，已经而立之年的知青，摆脱了农业劳动，结束了作为一个简单体力劳动者的生活。小昌汉知青小组也完全解散，知青农田干活的岁月最终画上了句号。 　　1988年北京市政府出台了针对已婚知青的政策(一)，知青的一个子女只要京城有亲属做监护人，可以回京，上北京户口、在京城读书。我们每个知青都把握住了这个机会，让尚未成年的孩子独自回京，依靠自己年迈的父母照料。远在千里之外的知青们，时时刻刻悬挂着一颗惦念孩子的心。　　1990年，北京市政府推出了针对已婚知青的政策(二)，只要知青能够在北京找到工作的接受单位，就可以全家落户。 我们喜出望外，奔走相告，归心似箭，以最快的速度去北京联系，各自寻求工作接受单位，以获得进京指标，办理全家户口。 告别了 那段 锻造钢铁意志的铭心岁月 告别了 那首 纯洁心灵谱写的青春之歌 告别了那个血肉之躯铸成的青春祭坛告别了那段个人不幸与民族劫难紧密交织成悲怆一幕的网罗 告别了小昌汉如父如兄的父老乡亲告别了雄浑的黄河水古老的黄土高坡 <div> </div> 昨天—— 我们风华正茂 奔向原野 在小昌汉 经受血与火的磨炼 树立了一座丰碑—— 青春理想 今天—— 我们满目沧桑 壮怀归来 在北京 直面跌宕起伏的人生 去播种后半生的希冀与渴望 知青怀揣进京调令行色匆匆 北海桥畔回望 久违了的绿树红墙 苦难 留下了鬓发半苍 吃苦耐劳成了家常 伸展双臂迎接朝阳 笑迎新时代 去谱写不惑之年的 交响乐章 <h3>　　我们拖家带口回到了北京，面对着既熟悉又陌生的京城，面对着高楼耸立、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全然失去了主人翁的感觉，尽管这里曾经是我们出生、读书长大的故乡，只觉得身份已经被边缘化。生我养我的北京啊，如今归期已有期，却太晚了!</h3> 　　我们像一只只蝼蚁，四处寻觅一家人的栖身之地，我们需要一份能发挥自己特长的工作，需要去适应新环境新工作，需要争抢时间、进修学习、补回贻误了的知识、提升自己，需要尽快找关系安顿好孩子就读的学校，需要帮助丈夫求职就业，能有一份适合他的活计，一起养家糊口……千头万绪，紧张，焦虑，奔忙在期待和向往的路上。 　　小昌汉知青组，有七对已婚知青，他(她)们娶了农妻、嫁了农夫，他(她)们在我们当中，回京之后更负重、更挣扎、更艰难。 　　那一年初冬季节，李秀英的丈夫划着船在乌梁素海的搬家途中，突然，船载的全部家当沉入湖中，夜已深，四面无人，他孤身一人趟着冰凉刺骨的湖水向岸边逃生，浸泡了14个小时的他爬上了岸，已奄奄一息。 　　回京后，医生诊断她丈夫的内脏几乎都遭受到了严重毁坏，不可逆转了。李秀英四处求医，花光了积蓄，不离不弃，精心照料，竭尽全力，让丈夫奇迹般地又活了23年，丈夫66岁平静去世。她还把年迈瘫痪的乡下婆婆接来北京，善待、侍奉、送终。 　　李秀英说:“我觉得我走过的路比别人都长得多，是人家的两倍。” 　　为了一家人的生存，为了三个儿女的成长，为了自身的立足和发展，她没有后退之路，她就是一个任何困难都压不垮的女汉子。 　　龙光敏自从进了农夫家，就一直是村民有口皆碑的贤妻良母。返城时，把常年气喘多病的婆婆带回了北京，婆婆晚年又患上了老年痴呆，在她关心备至的护理下，老人竟活了84岁。 <div> 龙光敏有三个儿子，负担十分沉重。后来，海淀区教育局了解到她的困难，终于批给了她一处住房，回城好多年后全家才有了栖身之地。 她是一名优秀的小学教师。退休后，就去了外地民工子弟学校发挥余热，把该校所接受的西藏进京儿童主动安排在自己家里，教他说汉话，学汉字。 她的那颗爱心，在家里、在学校、在社会散发着，她是那种自带光芒的人。 </div> 　　刘昭孔，老高中生，既能教语文又能教历史，很有才华。70年代初，包头、呼市政府来乡下招工、招教，在知青中物色，都没有给他机会；他不断地报考大学，屡屡分数上线，却被拒录取；最后，不甘心的他只能降低志愿，报考了内蒙巴盟师范大专，终于能去读书了。命运对他的捉弄，皆因为出身不好遭遇到了政审。 孤独奋斗的他，是小组的最后一名留守者。他该找对象了，倒插门“嫁给了”沙头村的村姑。返城时，他毫不犹豫地把岳父母带回北京，对待二老如亲爹娘一般。岳父晚年大小便失禁，就是他亲自给老人擦、洗、换，不知道的以为他是老人的亲儿子。 从下乡就开始跟命运死磕的他，拖带着一家老小，辗转迁徙，从内蒙小昌汉到临河又到河北邯郸去寻找更好的出路。他常常悲从心生，激愤之下提笔狂写，给北京日报寄出一篇长文，阐述知青下乡之路带来的思考。富于思辨的精彩文笔，引起了北京市高层的重视，市政府破例批准把他调回了北京。自此，他施展才华的大道通向了远方。 知青的人生平凡又平凡，但他们身上都体现了源远流长的中华民族的文化、教养、风度与品格。 <div> 他们在命运多舛的岁月里演绎着一个个“大写的人”。知青的人生啊，顽强地以另一种方式闪耀着它的光芒。这些经历极其特殊的知青们，手托着一颗燃烧的心，在苦难中奔跑，在泥沼里挣扎，在激流中勇进，在黑夜里追寻希望与光明。苦难在时光里消磨，人性的真善美成为生命的底色，由时间保存。</div> <div>　　知青年轻时是时代的弃儿，年老时是时代的弃父。尽管是历史造成了他们以那样的逆境方式去经受磨练，但其实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然注定了他们的一生，注定了他们将远离现代化，注定了他们弱势群体的命运。 </div><div> 国家一个藐视人权、摧毁文化的政策，断送的是知青一代人的未来，更是民族的未来。 </div><div> 知青当年的自我牺牲于滚滚向前的时代有何意义?!留下的仅仅是“天空没有鸟的痕迹，我已飞过”的内心抚慰，留下的是一种难以斩断的自恋以及在知青群体里的共鸣，自吟自唱罢了。 </div> <div> </div> 当年的知青，尽管身上有着今天的年轻人一些望尘莫及的品质，然而黄土地上伴随着文化荒芜度过的青春，使老知青们思维滞后、人生价值黯淡无色，退出历史舞台且无声无息，必然也。 　　活好当下。乐观豁达之性情，乃知青的共性也。 老知青们自吟自唱着我们的生命之歌—— 　　我们常常聚会，下乡25，30，40，50周年纪念之日，就是我们相约相聚之时。或去酒店餐厅，或涌进插友家，美味佳肴，大快朵颐，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哼老歌，跳老舞，一段京剧清唱字正腔圆，一首即兴短诗脱口而出，一个笑话逗人捧腹，大声喧哗、毫无芥蒂、直抒己见、不拘小节，惟同吃过一锅饭、同睡过一条炕的我们，才能如此热闹，亲密。<div> 苦难的过去翻篇了，我们把青春的回忆化作心底的一首难忘之歌，我们更笑对今后的人生。</div> 　　老知青们自吟自唱着我们的生命之歌——<div> </div><div> 2008年5月我们去看望病重的刘绪绍，带去了4万捐款。对于组里许多知青来说，这竟是最后一面。2009年12月刘绪绍病逝。</div> 老知青们自吟自唱着我们的生命之歌——<div> </div><div> 2014年插友牛榆江不幸病逝。小昌汉知青们与她的家人坐在一起，缅怀追忆她和我们在一起的知青岁月。在澳大利亚的我写了一篇追忆她的文章，由龙光敏代读，并转交给了她的亲人。</div> 老知青们自吟自唱着我们的生命之歌—— 　　2020年，小昌汉知青齐聚于北京，共庆下乡53周年。我居住在澳大利亚，向插友们发去了遥远的问候，红征在宴会上大声朗读了这封信。 　　老知青们自吟自唱着我们的生命之歌—— 　　2007年金秋十月，我们下乡乌拉特前旗六个自然村的百余名北京知青隆重纪念下乡40周年，特邀嘉宾有旗委书记贾应祥，小昌汉村民代表薛四林，刘白。<div> 10月3日，知青们从四面八方会聚北京，齐聚一堂，召开《难以忘却的纪念》大会，重叙往日温情，追忆独特青春，感念知青情结。 </div> 　　小昌汉组赵守仁和王昆林呈上他们书画作品，赠送给第二故乡乌拉特前旗代表贾英祥。 　　老知青自吟自唱着我们的生命之歌——<div> <div> 纪念大会推出了文集《难以忘却的纪念》，它以回忆录、记叙文、散文、诗歌、楹联、信件、大事记、日记、报刊登载的多种形式，讲述着一个个15-20岁年轻人的故事，回忆青春年华的长篇叙事文，对第二故乡的眷恋感恩之诗歌，在蹉跎岁月里结下的深情厚谊及怀念逝去战友的追忆文，重返第二故乡重温往日乡情的散文，当年与同学朋友往来的信件，登载在当年报刊上的文章，向北京市领导表达心声的信函，知青小组生活与劳动大事记，文集中还有可亲可敬的老乡写下的真情实感以及知青后代的感人之作......它们再现了知青生活真实生动的岁月，<div> 手捧文集，字字句句一往情深，字里行间积累了太多的底蕴，渗透着对生命的思索，这首心灵之歌，在人间代谢、众声喧哗的世界里，显示着自己的音量。在那些质朴、平实的字里行间，平凡的往事，遥远的年代，没有惊天动地之处，没有丰功伟业而言，却是来自心底的歌。这首歌，在人间代谢、众声喧哗、嘈杂的声音世界里，显示了自己的音量。这音量，积累了太多的沉淀，积压了太多的能量，终于有机会在自己的文集中吟唱属于知青的生命之歌。 </div><div> </div></div></div> <div>　　纪念大会推出了我们的纪念相册，历史不曾忘记，有苍天作证；我们不会忘记，有照片作证。保存了几十年的老照片，再现了我们青春的身影，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史册里。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div><div> </div> 　　纪念大会后，我们把四十周年纪念大会的实况制成了光碟DVD，一群六旬老人在此自吟自唱，砸巴着只有自己才能品出的酸甜苦辣、五味杂陈的味道。 光碟DVD连同文集和相册，知青人手一套，家乡来宾人手一套，赠与乌拉特前旗政府三套，存入第二故乡档案馆。<div> 知青情怀，属于我们，属于第二故乡。它是我们难以忘却的纪念。</div> 　　老知青们自吟自唱着我们的生命之歌—— 　　我们来自北京49所中学的117名知青，插队于内蒙古乌拉特前旗的六个自然村:土默淖村、红圪坝村、东讨号村、小东淖村，庞三疙堵村、小昌汉村。我们在当地的生活时间有的3年，5年，10年，20多年，还有的至今留守在那里。 <div> <div> </div><div> </div></div> 　　老知青们自吟自唱着我们的生命之歌——<div> </div><div> 回京后，我们不忘第二故乡，捐钱为村里打机井，帮他们招商引资，来京治病的老乡，我们接应，安排吃住在自己家里，东奔西走，四处求医，医治疾病。 我们还一直保存着当年使用过的知青用品，它们是跟随我们这辈子辗转迁徙都舍不得丢弃的珍爱之物：临别北京时母校送的锦旗，同学送的画册，乡下劳动的薅锄，自己喂养的绵羊毛擀制的毛毯，喝水的搪瓷缸，回京探亲必备的粮票，用牛角自制的木工拉线墨盒，老照片，笔记本，日记本，手稿，书信…… 2008年和2009年，我们把这些极具历史涵义的知青物品原件，分别捐献给了北京档案馆和首都博物馆。</div> 北京档案馆，首都博物馆，向捐赠的知青们颁发了荣誉证书。 19世纪60年代，中国历史上发生了中学生上山下乡的运动，一代知青已经成为了一个历史名词。“天空不留下鸟的痕迹，我已飞过。”<div> 让一代青年学生经历的风风雨雨，让一代特殊的青春人生，让知青的苦难与不屈的生命气息，与祖国共存。</div> 　　我们寻找着，万丈豪情的那个少年，强烈比对着如今饱经沧桑的容颜，在时光的河里，在飘逝的风里，青春不再。 <div> </div> 　　这是由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个体，以小昌汉为轴心，靠拢在一起的群体，是一个个受过伤但远没有伤到断了筋骨站不起来的群体；是书翻到最后一页、画绘到最后一笔才呈现出流金风景的群体。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还依然热爱生活。 老知青们自吟自唱着我们的生命之歌—— 　　2013年黑龙江知青赴京在中国地质博物馆举办知青展。我和苏红征去参观，并将我们下乡40周年的纪念品，文集＋相册＋DVD光盘一套，赠送给了他们。我们的赠与将使他们继续进行的知青全国巡回展之素材更加丰富。 　　老知青们自吟自唱着我们的生命之歌——<div> </div><div>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div><div> 小昌汉组的知青们，一对对患难夫妻经过不懈的奋斗走到今天，已经苦尽甘来，硕果累累: 我们的儿女在北京上学、毕业、就业、立足、成家、立业，真正长大成人了。他们中有大学生、硕士生、博士生，有移民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去施展才华的，多伦多，硅谷，堪培拉，都有我们儿女奋斗的足迹。他们当中很多在国内创业发展，这之中有技术工人，个体户，公交售票员，理发师，兑酒师，公安干警，教师，医师，摄影师，会计师，审计师，工程师，设计师，建筑师。 他们秉承了父辈自立自强、坚韧不拔的品行，身上既有父亲善良、厚道、吃苦耐劳的基因遗传，也有母亲坚毅、执着与智慧的承传。 他们牢记父母用血泪写成的一句话:“即使你只有一件衣服，也应该把它洗得干干净净，让它穿在自己的身上有一种尊严。”</div>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华大地的一群知青正风华正茂，半个世纪后的今天，老知青已是垂暮之年，岁月的沧桑写满了那张脸上。 知青，这个历史名词承载的故事叙说不完，它带给知青当事人的思考和启悟，带给中华民族的反思，将是深远、沉重的。 半个世纪前的我们，把最宝贵的青春年华，把理想、尊严、德行，把苦难、屈辱、绝望，一大把一大把地交给了岁月。眼泪只往心里流，灵魂在顽强地生长。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每一种滋味都算数，每一种感受都算数，每一种经历都算数。 鲜花曾告诉我你怎样走过 大地知道你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阳光想渗透所有的语言 风儿把天下的故事传说 北京——小昌汉，小昌汉——北京，我们的两个故乡，寄托了今生今世的情感守望，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在你我心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