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皋细瞎子》

谢海林

《如皋细瞎子》

如皋，算得上是苏中大地上的一座重镇，自古水陆交通发达历史悠久，人文丰厚。如今，又是中国唯一的长寿之乡，可谓是人居福地、耄耋养所……

　　明末四公子之一冒襄与秦淮八艳之一董白，曾在如皋留有红尘佳话，遗有水绘园供后人凭览。清初著名文学家、戏曲理论家李渔，曾在如皋久居，与江南文士诗文唱和，好不快哉，其著《闲情偶寄》以结构、词采、音律、宾白、科译、格局六方面论戏曲文学，以选剧、变调、授曲、教自、脱套五方面论戏曲表演，对我国古代戏曲理论有较大的丰富和发展，为后世所道……

　　现如今，如皋又出一闻名遐迩的人物，提及此人，当地及周边府县无有不知，上至达官显贵、富家豪门，下至耕农车夫、个体小户，莫不熟识……

　　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此人便是如皋地界家喻户晓、妇叟皆知的“细瞎子”，大号李大明。如皋话“细”是“小”的意思，细瞎子就是小瞎子。

　　细瞎子师承岳父，老泰山是“老瞎子”，曾收有多个徒弟，唯有细瞎子承其衣钵，得其真传。不仅如此，他还得其女儿，生有一子。

　　细瞎子今年已过半百，据说有三个老婆。他虽身家过亿，但毕竟是个盲人，其夫人之貌可想而知……细瞎子靠算命起家，几十年积累亿万财富，现已开办多家企业和工厂。他也做善事，修桥铺路是常有的事……

　　十几年前，初至如皋与夫人谈婚论嫁时，便听说细瞎子的故事，传的神乎其神，怎奈那时我已被洗脑太深，一心向马列，志在中国梦，听过一笑而带，并未上心……

　　直至听说上海许多大老板都去如皋找细瞎子算命，甚至有北京高官也去找他，我才半信半疑。后来夫人偷偷去为我算了卦，回来说与我听，竟八九不离十。尤其是夫人报完我的生辰八字，细瞎子张口就说我父亲躺在床上不能动……我真的是友邦惊诧！

　　我部在如皋有座机场，那里的同志也都知道细瞎子，我的一位领导就曾去算过。听陪同的战友说：那天，细瞎子是在別墅里开算，我的这位领导一进门，细瞎子竟起身，这是未曾有过的……后来这位领导果然腾达，现已位列上将军……

　　类似这样的传闻太多太多，可并非我所亲见，依是将信将疑……直至夫人第二次非偷偷去为我又算了一卦，细瞎子说我年底要升官，果然那年整编升格，三人唯我一人留用，坐地升一级……

　　这下，我不得不暂时放下马列，小別中国梦……开始对细瞎子和占卜一事上起心来……

中国人对算命一事可谓久矣，可上追三皇五帝、夏商春秋。国之大事，在祀在戎！一部《周易》号令百经，可见，命运乃国之重事、人之大事。

　　就占卜、测八字、算命来讲，也是术业有专攻，行有分类。大致分为江湖派(也称实战派)和理论派、书房派。细瞎子自然是盲派，盲派属于江湖派，是实战派。相对的就是书房派和理论派。理论派，讲起来洋洋洒洒，头头是道，可是一旦用于实战，准确率低到可怜。书房派经常会闹一些笑话，比如别人给一个八字，他算半天，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算死人的命是犯忌讳的，除了研究用。比如有个人喝农药死了，他姨妈觉得老天不公，拿着八字去找小瞎子算，小瞎子勃然大怒，要求这姨妈给他放鞭炮去霉。

　　盲派第一准的就是推生死，有很多秘而不传的秘诀，并不是所有的盲人都掌握。所以有些盲人算得准有些未必。盲派号称非盲人不传，并且吓唬说明眼人学了会瞎。再比如号称遇到急事先毁秘本，再逃生。

　　盲派的准确率高，除了有可能会用到心理学、骗术、望闻问切之外（绝大多数算命的都会用到），确实有它神奇的地方。要是不准确就没饭吃，甚至被侮辱。所以盲派会背很多口诀，特别熟练，你时间一报，他立即八字能出来，就可以很快推断出来一系列子丑寅卯……

　　但是我有个疑问，聪明的人可能已经看出来了。你去医院产房一看，同年同月同时的且同性别的那么多，更何况全国那么多医院……但是他们的命运都不一样啊？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天晓得……

　　哲学也好，神学也好，都是人们对宇宙世界的宏观认识，而且五花八门，莫衷一是。但有一点很明确，它们只是一种宏观上的世界观和方法论。而非有些人理解的用以解决具体事务的微观方法。比如一个物理学家可以是个基督教徒，但是他绝对不会相信意念发功可以让汽车跑起来。同理，算命一事终究不是正途……否则国务院会设一个“八卦部”……

　　但是，在算命的过程中，却可窥视人间万象、人性诸景……

　　细瞎子算命的壮观程度估计会让很多人叹为观止。细瞎子每月只有固定的十来天为人算命，每次大都是下午开始开算，最多只算30人，最低收费300元起。加急插队的大约700-1000元。人们大都是起早来排队，煞是壮观。很多苏州、上海的客商大老远跑来求策，甚至还有过旅行社组团来的。小瞎子每次算命时手上拿着大叠人民币在手上甩啊甩啊，边上有专门扶他的人和专门服务他的司机。

　　我造访细瞎子是三年前的正月初三，和我侄子一起去的。下午两点多到了如皋车站，我们叫了一辆人力车，这里的人力车夫都知道小瞎子家，他们每天要拉客人来去他家好几趟。在车上，我打听情况。车夫说，他算命比较灵，许多外省的人都来算命。小瞎子逢农历尾数1，2，3，7，8，9算命，其余日子一律不算命，无论出多少钱也不开口。但他不算命的日子则外出看风水。车夫介绍说，小瞎子买了好几套房子，还有别墅，市里搞老城区改造，海洋路开工，他还捐了30万。

　　到了小瞎子家，算命地点是三间老房子，虽然他房子很多，但算命还是在老房子里，因为那儿风水好。他老房子前面有一个比较大的场地。我到的时候，屋前是人山人海，还有保安模样的人在维持秩序。到门口，向一个坐着的老头打听算命办手续及收费情况。老头说，算命不贵，起步价300元，但300元你是算不到命的。出500元的先算，但出800元更排在前面，如果你愿意出1000元，基本可以当场测算了。老头说，他是出的300元排的队，早上5点来拿的号，现在下午3点了，还没轮到。也就是说从早上到现在，全是算的1000到500元的。

后来了解到，细瞎子也偶尔在别墅帮人算，估计是提前预约的大人物，比如我的那位已上位的领导……

　　在等待的过程中，一个小伙子进来了，身材大概175左右，穿着件皮衣，一看就是新款的杰克琼斯机车服，门口停的那辆雷克萨斯跑车就是他的，小伙子挺潮流，背了一款蓝色LV包包。听说是细瞎子儿子，在市里开了家很大的洗浴中心。后来又进来一个女的，那个小伙叫她妈妈。这个女的就是瞎子的老婆，属于矮胖类型的，穿着白色的外套，一个很土的发型，一看就是典型的暴发户，母子俩攀谈了几句就出去了。在等待的时间里，那些人说的如皋话我实在听不懂，搞的俺D疼！于是，我心里重复了N遍：一会细瞎子先生来了之后，会不会讲普通话？

　　等待，还是等待。在继续等待中，算友们围绕细瞎子打开了话匣子……毛估带猜中听说还有洋人来找他算命，他家有一个固定的翻译……苍天啊！大地啊！算命能拉洋人过来，也是种能量呀！真真雷的我是找不到北了……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又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求测者。一个安徽籍的老乡帅哥，(我就纳闷了，现在的LV包有那么流行嘛？)，帅哥穿的是一双DG鞋，拿的也是LV包包，身边2个美女跟随，他出的价是1200。还有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手上戴了一个白金戒指，一块看起来不错的表，本人对表没有研究，但我知道那是块西铁城的好表，他出的是1000。还有一对母女，看起来是一般家庭的，因为开的是个面包车。还有一个看起来70岁左右比较贫穷的老奶奶。中途又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人，这些都是当时印象比较深刻的。哦，对了，还有一对男女，随后将讲述他们算命的故事，那女的背的还是LV，但是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因为包上的纹理根本不对劲。

　 在等待细瞎子算命的过程中，我关注了一下周围的“算友”们，可谓是社会各个阶层、江湖各色人等都有，年纪涵盖青春期、中年期、更年期和蹒跚期，从衣着、穿戴、坐驾和面部表情来看，贯穿了贫困、有肉干、小康、中康、大康和暴发户。真是：五花八门齐聚首，共托瞎子把命算。

　　本人向来有个毛病，尿袋子短，加之早上干了两碗稀饭，一时尿急，实在憋不住。四下张望了下，便跑到细瞎子家后面的田地里嘘嘘了。中途又看见他儿子的那辆令人羡慕的雷克萨斯敞篷跑车，于是站在边上点了一支苏烟闷闷地看。突然，我们的主人公出现了，因为以前只闻其名、没见其人。只见细瞎子同志由人搀扶着一步一步的向算友们走来，打量了一下，真是寒酸啊，跟他老婆和儿子的穿着简直没法比。如果说我不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细瞎子同志，还以为是个流浪的乞丐，绝对看不出来竟是个亿万富翁。

　　轻轻的你终于来了。等我走近了，只见那些肥婆们千呼万应的出来迎接他们的主人。仔细端详了一番，确实是个没有眼睛的主，具体描述不上来，就是那种没有眼珠子，只剩下个眼皮子，然后深深地凹下去。皮肤很黄，衣服更黄，是件黄色的妮子外套，头发杂乱，沾了少许的头皮屑，身高大约在172左右吧。

　　就在我们漫长的排队中，我和那对母女攀谈起来，那女的说自己的外甥结婚生不出孩子来，听人说，细瞎子算的准，于是就找细瞎子算了。瞎子说3个月后的某一天就会有喜，果然到了那天去医院检查真的怀上了，今天是来问女儿的事情。我本想问什么事情，想想人家是个女人，问了怕不好，便不再问了。

　　也许细瞎子同志在当地人心目中是神吧，本来我也是半信半疑，听了这个觉得咋这么邪乎呢，又看了下周围的人，见了瞎子都一哄而上的进了客厅的一个小单间。突然觉得怎么这么可悲，到底是上天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还是这个其貌不扬的瞎子决定了他们的命运，无奈的我摇了摇头，按灭烟蒂，自己也随后进了单间，因为我也是芸芸众生的一员，可谓是50步笑100步吧。

　　进去之后 1200块钱的先算。大家都蜗居到一个小屋子，也没有人维持秩序。那个带白金戒指的小老板开始算了……瞎子算的是他的子息情况。断这个人2女1男，现在已有1男1女，已经出了世的男的排行老2 。那个小老板说对，众人惊呼！

细瞎子的脑子简直就是电脑，别人的时辰八字一报，他的结果也随之出来了，还真是有2把刷子。随后，瞎子说：“你有情人”。那个小老板不好意思说没。瞎子没搭理他，继续说：“你情人属猪”。这下小老板楞住了。瞎子又说：“你情人在外面还养着个男人”。

　　细瞎子算命的一大特点就是，有啥说啥，从不回避……小老板张口结舌：“还有情人？” 瞎子说：“正是”。随后小老板故作镇定地问了财运，瞎子说有一个亿。列位看官注意，在瞎子的感官世界里，他是不分什么大富小富中富的，财运不错的他都说是一个亿。

　　前面提到过一个背LV假包的女人，那个小老板算完之后就轮到她了。这个女人我到现在都记得比较清楚，马尾辫，瘦高个，穿了一条笔挺的铅笔牛仔裤，花格子小外套，脸部也是清瘦的那种，眼睛比较大，看起来给人一种让人心疼的感觉。

　　她是随那个开着凯迪拉克的车主来的，那个车主是他的朋友，这个女的在她算之前，我万万没想到她是二奶的命！看来男人的第六感真的没有女人强！不服不行。

　　她报了时辰之后，细瞎子就开始算了。瞎子说：“你还没结婚”，那女的说：对。细瞎子这个人还是比较有幽默感的，他说：“你算完之后回家是不是还有任务”，众人包括我都是一头雾水，任务？什么任务？那个女的也不懂，一脸的茫然。细瞎子脸上堆着坏笑地哈了哈，这时，我就明白了，便也笑了。细瞎子说：“就是回家PIADA、 PIA DA 、PIA DA”（笔者注：就是MAKE LOVE的声音）。众人这下也都开始笑了。

　　那女的脸蛋一下子就红了，本能地低下了头。瞎子马上说道：“你这个女人啊！为什么要勾引别人家的老公呢？”哦……原来是个小3啊。那女的急忙道：“我没啊，没勾引”，瞎子说：“那你可以走了”。那女的立马说道：“你教教我咋化解吧”。瞎子没有立马回答，反问了一句：“你的情人是属猴子的吧”。那女的轻轻的点了几下头，道：“恩”，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到了。瞎子说：“没法化解，你上辈子欠别人的人情债，这辈子让你来还的”。那女的还是不依不饶，一直问有什么化解的办法没有。瞎子没办法了，只好应付了几句。大意就是买多少把香，多少个香炉，选个特定的日子在寺庙里烧了。那女子听完悻悻逃走了……

　　那女的算完走了，看到她的背影和两条美腿我还是有点失落……这女人估计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以后我们的人生就象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只有这一次。突然，我有点莫名其妙，自己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小三伤感？是她清瘦的面孔让我起了同情心，还是她脸红时一个轻轻的“嗯”字，勾起了我的某种怀念和遐想，亦或是仅仅为这个身材和脸蛋都很完美的美女做了人家的小三而感到惋惜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者人都有如此的时候，你自己在做什么，想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吧。那个小三女就这样消失在众人视线的尽头……

　　“啪”地一声，原来是细瞎子大人点了支烟。我看了一眼，呵呵，原来是软包中华。没想到，瞎子大人不注重外表，到挺注重吃喝的。其实想想也是，他自己都瞎了，穿的再好自己也看不见，就算别人能看见，他还是个瞎子，如果穿着能吸引异性眼光的话，就算是张柏芝和阿娇跑到瞎子大人面前，他看不见又有什么用呢。

下一个轮到的人是安徽籍的帅哥，小伙子是1984年生的，也是一人才，拿LV的钱夹，开了一辆奥迪Q7。原来命里真的有少年早达的人，这个我敢确定，他是靠自己的努力和一定的命运的，因为在算命过程中，瞎子算到他的父亲去世，母亲无业，他自己也承认了。

　　这个安徽籍的帅哥往那一坐，虔诚地看着瞎子大人，认认真真地报了自己的出生时辰。瞎子问道：“你父亲去世了，是癌症吧？”具体是什么癌也没说，就说是癌症。又说：“母亲是家庭妇女，无业，你本人学历低，我看高不过高中，你现在做的是金融类的工作。”小伙子一脸惊异的表情，回道：“嗯（比先前那女的大声的多），我父亲是肝癌去世，母亲靠给别人纳鞋底讨过活，现在已经不干了，我高二就辍学了，我做的是放高利贷的生意，女友和我在一起。”（有泄密之嫌）

瞎子随即又开始调侃男女关系（瞎子也是饮食男女），说道：“你俩已经上过床了（纯属废话，现在有几个没上过床）。”那小伙子的女友就站在他身边。说实在的还真是漂亮，1988年属龙的，身高比小伙子都高，因为穿高跟鞋的原因吧，面部如洁柔纸般白，狐媚子眼，细鼻梁，小嘴巴，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媚人的气息。瞎子说他俩上床的时候，那个女的倒没什么，只是痴痴的笑。

　　现在真是时代不同了，如果换做MZD时代，我猜她一定找个地洞迫不及待地钻进去！瞎子又道：“你26岁以后才开始真正的发达，我断你现在经济实力还不错，但是个空壳子。”小伙子说：“对，实际我没多少钱”。瞎子说：“你的人生有3次小的牢狱之灾，但都是关的时间不长就出来了。”小伙子没吱声，之后又问了婚姻。瞎子问了她女友的八字倒没说什么。我想是不是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的思想太根深蒂固了，瞎子他没说他俩能不能结婚，只说了小伙子以后的老婆是西南方向的远人，要注意一下明年小伙子自己的花心问题。然后瞎子对小伙子说：“你最好把你家的房子改一下，或者换个房子，要不还得死人”。看来盲派是很注重风水的。算完之后，小伙子和他女友就出去了。

　　结束这次算命之行，在回去的路上，我心中暗想：细瞎子要是把他这一生的经历，及所算之人之事写下来，一定是部奇书，甚至可以胜出《世说新语》。——世间万象终成幻，宇宙人生冥冥然，算来算去兴亡事，大道同归云梦山。

（关于本人所算之结果，十几年后的今天已以本命年之小灾应验，具体细节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