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我被推进手术室。时年公元2007年金秋。</h1><h3></h3><h1> 轮椅通过一条长廊,祥和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静静投射在长廊光洁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味,家人在身后向我挥别。</h1><h1> 妈的,还不到生离死别呢!我笑了笑,回头瞧了瞧她们。</h1><h1> 老妻和犬女一脸沮丧。</h1><h1> 妈的!</h1><h1> 孤儿寡母的,我要是这么死了。</h1><h1> 没听说眼科手术会死人。白内障手术比剦鸡简单。我向来讳疾忌医,外头的庸医骗我吃药,骗我滴眼药水,弄到最后快瞎了,不来手术不行了。</h1><h1> 这里的医生成竹在胸,说白内障就是眼睛里的液晶坏了,只需换上一片就行,于是我就来了,长廊的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顿感举目无亲,人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绑着带子,两手都被绑住。到了这份上,亲朋好友再多,子孙后代再好,最后还是自己独行。</h1><h1> 无影灯在我身上投下光亮,余光散落在四周。我瞄了瞄四周,这是一个很大的手术室,里头好几个手术台,这会儿静悄悄的,只有这头亮起灯。穿绿衣戴绿帽的人对着我,一个医师问另一个医师说: “护士呢?” 其中一个说,“哟,都走了。” 我神志清楚,听得见他们的对话。很多仪器,没有护士。一个医师对另一个医师说,你先消毒,我去找找。时年2007年十月,中国的证券市场全面股灾,护士一进来就抱怨说,温总理啊,你为什么不救市呢?我听得见铁件落在盘子里的叮当声,“唉!” 一个人说着。“唉唉,” 又有一个人说着。说唉唉的是清脆的女声,仿佛就是被临时找来的那护士。我的眼睛被蒙上了纱布,哦不,我脸上盖上了布件,布件一直盖到我胸部上,叮当响的盘子就放在我胸部上。一个声音对我说,“上麻药了,有点痛哦。” 是男的声音,很温柔,我似乎跌回到婴儿期,无助的任人摆佈着,蒙住脸的布件揭开了,我看见明晃晃的针头和硕大的针管,针头直指我右眼,犹如一把刺刀朝我眼睛刺过来。我紧闭双眼,该发生什么就让它发生吧!针就打在眼眶下,据说那地儿是眼睛的动脉,妈妈,真的痛!针扎得很深很深,我感到眼眶下面是一个很深的井,针头一直朝井里扎,直至长长的针头都完全埋在了里面,我听见自己上牙咬着下牙的声音,妈妈,真的很痛。我挺直拇指和食指,把注意力转移在拇指和食指间的虎口穴上。打开虎口这一招是气功大师教我的,我这辈子没这么痛过,虎口是止痛穴什么的鬼话在这里得到了验证。好在麻药马上起作用,针头拔出的时候已经不很痛了,眼睛又给盖住了,只给右眼留下一个小孔,就是今天要接受手术的眼睛,通过小孔我依然看见顶上的无影灯,看见手术台和很多仪器,这一切显得神秘,并且有些恐怖,我试图闭上眼睛却连眼皮也眨不动,右眼被嵌入一个圆规,眼睁睁地闭不上了!针头,刀尖,镊子之类的锐器在眼珠子上晃动,我感到毛骨悚然,禁不住有了要逃跑的念头。就在我毛骨悚然地想要逃跑的时刻,他们拿过来一束强光直射在我右眼上,旋即什么也看不见了,<span style="line-height: 1.8;">亮晃晃的眼前只是一派白光,</span><span style="line-height: 1.8;">我大睁着眼,只</span><span style="line-height: 1.8;">听见刀锋嗤的一声切在我眼珠子上,我没有感觉到痛,刀锋轻轻地,仿佛飘在棉花上,而我的眼珠子已经是棉花做成的了……</span></h1><h1> 手术在进行,一点痛感都没有。铁件落在盘子里清脆的响,交织着男的声音和女的声音,声音在描绘股市和言情,声调轻柔,嗓音和悦,内容没有一句医学术语,似乎也不涉及眼珠子上的手术。我觉得他们只是在雕琢一道工艺,或者在缝纫一件服装,我躺在车间里,车间有男有女,我只知道他们在我眼睛里面做着,却没有感觉到任何过程。我正在享用先进的科技成果哩!在我的理解中,眼睛的原理,大抵为摄影的感光,我之所以手术,是因为我的摄像机镜头坏掉了,这需要换一个新的,就是要把旧的拆下来,这莫不是一个拆瞳仁和换瞳仁的手术?果然是这样!他们摘除我眼珠子上的感光晶体,那一刻,轰的一声,光不见了,像是电影断了片,若是电影断了片,我还看得见灰暗的银幕,左眼蒙着布虽然看不见东西却还感到光线,这一只右眼就如同栽进万劫不复的黑洞中,我感觉不到光了,整个眼珠子被挖出来,长眼珠的地方长出蛇鳞来,蛇皮在我脑海深处游荡,重叠着的蛇鳞呈蟒蛇的花纹,鳞甲交错,起伏,一层又一层,一堆又一堆的圪塔。</h1><h1> 我感到恐惧和随之而来的痛疼。<span style="line-height: 1.8;">很乱的蛇纹随着痛疼直通向宇宙深处,那儿也没有光。</span></h1><h1> 我在强忍着,或者只是无能为力地等待着。</h1><h1> 这样过了多久?也许并不很久,男的声音和女的声音在沉默,医师的一只手拍着我说,好了,手术很成功。现在给你缝线,麻药快过了,会有一点点痛哦!</h1><h1> 声音很温存,可是我很痛。“早就很痛了!”我想说可是说不出声来,蛇皮还在游荡,旋即感觉到了针头穿眼的痛疼。</h1><h1> “放松放松,要是痛你可以哼一点点。”一个声音在说话,又一只手轻拍着我。</h1><h1> “有种你来试一试,针尖就在你眼珠子上拨弄!” 我在心里大声喊,却始终没有叫出声来……</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