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九日,部队批准我探亲了。从拉萨至格尔木在我当兵那个时候,还没有通火车,所以这一段路程必乘大巴车。

从拉萨车站出发,一路上,我把脸紧帖在大巴车的纱窗上,树、人、车子、村庄房屋…急速地向后退去,一切的都是那么模糊,似乎不想让我看清它们的真面目。我喜欢看雪域高原上湛蓝的天空,象喜欢看滇池湖水一样,都是那么的亲切…

公路两旁除了皑皑白雪的山峰,还有牦牛、野毛驴、藏羚羊…一座又一座,一头又一头,一群又一群,都留在身后,犹如电影的场景一帧一帧切换着。

在车轮送走最后一翎晚霞时,途中上来一个约二十七、八岁阿佳拉①,一身宽大的藏袍却掩盖不住她那微胖的身躯,雪域无情的岁月在她的脸上烙下“高原红”,一双有灵气的眼睛带有几分的羞涩。右手拖着一个很大很沉的编织袋,左手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小女孩也穿着一套非常漂亮的小藏袍,长得十分可爱,脸圆圆的、红红的、像个小苹果。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微笑时眼睛弯得像月牙儿一样,肩上还背着一个鼓鼓的“藏包”。本来我打算帮她拿行李,可她一瞬间就把编织袋搁在行李架上了,转身抱着小女孩坐在我身旁,携着一股热气。原本两个人的座位,现在却坐了三个人。说实话,她们一坐下呀,我的身体只能紧紧地贴在玻璃窗上,不敢面视她们…也许是太挤的原因,还是…?此时我出了许多许多的汗…

不知越过了几座雪山,跨过了多少圣湖,疲乏的我倚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待我醒来时,眼前是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整个车内拥挤多了。浑浊的空气夹杂着一股我不喜欢嗅的味道,令我头晕脑胀,说真的,想吐!真想吐了!还好我带有糖果,悄悄递给小女孩的同时往自已嘴送了一粒,舒服多了。呵呵,这场面多尴尬啊…

车离驻地越来越远,夜幕已拉了下来,车内说话声低了,我口中的糖果也化了,窗外又开始飞雪了,身冰凉了,心孤寂了,嫌归乡的车轮走得慢了…

大巴车啊,你将拉走这样一个黑夜,却拉不走我对军营的思念。我走了,营房门前那簇簇格桑花,谁给它浇水施肥?我走了,训练场上的电杆会孤独?我走了,连队的黑板报谁出呢?我走了,战友们会想念我吗?呵呵,好像地球离了你,就不转了似的…

我在凄凉中遥望,遥望入伍时妈妈送我到车站的身影是否还在;我在车上窥视,窥视卓玛微笑的脸庞,是不是我未婚妻的模样;我在车上深思,思考着三年之后——退伍了,心归何方;我在车上低呤,低呤军旅生涯,诗一半,梦一半;我在车上默默歌唱,歌唱军旅让我刚强,这样的青春,无怨无悔;我在心底呐喊,归乡的车轮,为何如此如此的慢…


  归乡的车轮在黑夜中奔驰,迎着风,挟着雪,裹着冰…我呀,我在寻找什么呢?寻找来时的路?不,我在寻找早年间我们的部队——十八军进军西藏的足迹!是他们——我亲爱的战友,用青春和生命铺就了——天路。使我归乡的路,不在是那么,那么的漫长!

  偶尔,一阵冷嗖嗖的风吹入车内,身裹军大衣的我,也感到沁心的寒。是它,是它,就是它吹去了我思绪线头上的灰尘浮土,使我要寻找的目标越来越明显,我终于在车灯的照射下看见了他们!十八军的后代——西藏边防军人,我的战友,我的兄弟!在漆黑的夜里,迎着凛冽的寒风,裹着冰雪,一身傲骨,屹立在唐古拉山——“生命禁区”站岗放哨。我的泪水涌出了眼球,这就是我们的缩影…

我们是谁?是炎黄子孙,是陆海空中的一员,是雪域上的军人,是人民的守护神,是为西藏建设的奉献者…之所以我流泪,就是因为我暂时离开了他们,不能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车轮越滚越远,夜越拉越长,雪越下越大,车内温度极降。突然,紧挨着我坐位的小女孩,喊着:“阿妈,我冷,我冷”,是啊,身裹军大衣的我,都冷得无法入睡。只见小女孩的阿妈,把她裹入怀中,用手轻轻地拍着小女孩…不一会儿,小女孩又喊:“阿妈,我冷,我冷”。此刻已是下半夜了,看着身体发抖的阿妈和绻缩在她怀中的小女孩,我说:“阿佳拉,让我来抱她吧!阿佳拉点了点头。我把小女孩抱入怀中,用军大衣把她裹得严严的,她睡着了。不知又一会,小女孩又喊:“冷,冷,我冷”…哟,这该死的鬼天气,一声叹息…我抱着小女孩,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驾驶室,紧帖着发动机坐下,她微笑着睡着了。阿佳拉脸上也绽开了笑容。藏族司机久拉②伸出了大拇指,口中念着:“金珠玛米哑咕啫,哑咕啫金珠玛米”。还有幺妹口中的“叔叔是最可爱的人”…此刻,我真正感觉到发动机带给我和小女孩的不仅仅是温度,而是我做为“西藏边防军人”中的一员,那种说不出来的自豪感,也感受到和平年代“最可爱的人”这个称呼的快乐!

  在大巴车拉走的这一个漫长黑夜中,你知道吗?西藏边防军人为了國家的安定,民生的福祉。我的战友,我的兄弟,我的姐妹…都经受住了雪域的种种考验,仍坚守在雪域万里边防线上。而我离开了,泪水涌出来,是我痛惜他们,难舍身后的一切!前面的道路还很漫长,一代代西藏边防军人,继承和发扬“老西藏精神”,用青春甚至生命把雪域高原默默守望,用忠诚捍卫着领土的完整、祖國尊严、社会稳定、人民幸福,谱写着党魂、军魂、國魂…


 车轮仍在飞弛着!我的思绪犹如酥油灯火一样不熄灭。奔驰的车轮带起的风雪啊,在车灯的照射之下,犹西藏边防军人一样,“踏雪追风,赶四方云动”。夜的深处,不仅仅只有那么一个、两个的西藏边防军人的身影…

注:①“阿佳拉”藏语是大姐的意思。

②“久拉”藏语是大哥的意思。

注:此文曾发表于《雪域老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