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在ZT镇呆两个月的时间。真没想到,从我踏上这块土地,竟与它有了近十二年的瓜葛。十二年哪,那是我最宝贵的青春年华!我在这里孤独,在这里惶恐,在这里痛苦,在这里欢笑,从这里起飞。所以,我得先介绍这个已换新颜的古镇旧容。



 

ZT镇位于QZ市东部近10 公里,原坐一站绿皮慢车到达。通过小小的火车站,横穿公路就是一条长五里左右笔直的机耕路,机耕路两旁是东园大队的农田,尽头就是ZT镇。ZT镇依傍Q江蜿蜒,以其功能顺水流方向分为上中下三个埠头:上埠头都是白墙黛瓦的四合院,原住民为商贾人家。中埠头有一所古旧的戴帽子小学,那是时代的特色,意思是小学为主,兼有初中班;小学往下去就是独立的白色洋房税务所。从中埠头往下走十分钟左右石板路,就是镇中心部分;沿江是一条百来米的商业街,各类商店依次排列,生活所需的商品齐全;街后自上而下是粮站、粮管所、公社、医院、邮局等等,还有一个大会堂。总之,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江边有许多株老樟树,粗壮的树干向江面探出半边身子,曲折的虬枝轻抚着蓝绿的江水。平时江水有近七八十米宽,深不见底,故称“潭”,水流急,但不见波浪,真正的“静水流深”。镇名就来源于“樟”与“潭”,称“樟潭镇”。



税务所有三个房间,一间所长老余住,一间会计老朱住,一间我住;一个共同使用的办公室,空余的地方是会议室,吃饭在公社食堂。每天早晨,所长会叫“起床嘞!”然后我紧跟着老余老朱去公社食堂吃早饭,带回开水,开始一天的工作。



征解工作是轻松的,农业税所要交的粮食粮站收,我们只是取回发票,登记造册,算盘慢慢打,登记看仔细就好。各生产队交农业税都很自觉,无需追缴,夏粮不够秋粮补。



两个月的夏粮征税一下就过去了。铁打的税务所,流水的征解员。其他五个征解员完成工作走了,只留下我做秋粮征税的扫尾工作。



税务所的氛围宁静和谐,老余是个婆婆妈妈的老好人,瘦瘦的老朱幽默风趣。每天工作不忙,闲暇时间没有书读,就看报纸。人民日报以批判中央的走资派为主,着重宣传文革的大好形势。浙江日报除了转载人民日报的内容,一定批判省的走资派。ZQ日报先转载人民日报和浙江日报的,再批判ZQ的走资派。全国阶级斗争形势已从批判地富反坏右转到批判走资派。所里“两官”都是谦谦君子,“一兵”丑乳未干,本来就没有斗争的弦,这里又成了世外桃源。但外面斗争轰轰烈烈,税务所也得有个运动的样子,于是就出大批判专栏。



老朱会写一手秀丽的毛笔字,他担当出专栏的大任,负责抄报纸上的批判文章。我鞍前马后做帮手,铺纸啊,倒墨啊,整理啊。有一次,文章抄完了,最后一张纸空了一大半,我说画个插图算了。老朱问:“你会不?”“我试试。”于是参照报上的漫画,依样划了个葫芦。老朱一看来了劲,说“行啊!下次出一期漫画专栏,你画!”我不觉得这是难事,因为中学有专门的美术教室和美术老师,学过水粉和素描,每次作业都选挂在墙上。我喜欢画画,除了动手的物理、化学,生物课和动脑的数学课,凡是仅动耳朵的文科,我经常悄悄画肖像,老师的、同学的、正面的、侧面的、不亦乐乎。漫画画不像也没什么,反正是漫画。于是老朱带我采购纸张、水粉和几支大小不一的到画笔,找到一本漫画让我照样涂抹。因为有展览馆的工作经历和画画的基础,这期粘贴在镇中心街道上的漫画专刊引起关注,于是我这个无才的初中生居然被冠上“才女”的美称。



周末,税务所的“两官”轮流回家探亲,我除了每月回家一次,上缴工资的一半15元钱,不喜欢回家。有个周六的夜晚,我突然上吐下泻,一次又一次,直到吐出黄水,拉了脓和血,然后直挺挺躺在床上成了一块石头。清晨,老朱看我没有起床,就“笃笃笃”敲门:“小池,起床嘞,再睡没有早饭吃啦!”我有气无力地说:“生病了,没有力气。”“什么?你生病了?没有力气也要打开门,去医院看病!”我挣扎着开了门。老朱一看,慌了,“快收拾一下,去医院。”老朱怕惹闲话,在前面走,走几步回头看看我,等等我。我头重脚轻,昏昏沉沉,脚底像踩着棉花,肚子里像有根棍子在搅动,说不出的难受,走几步,就蹲一下。老朱一直陪着我,平常十几分钟的路程竟走了半小时。一到医院,医生就让我先躺在病床上。我觉得身体里面翻江倒海,极度痛苦。但忽然间,痛苦消失了,一切痛苦都消失了!浑身轻松舒坦,居然坐了起来,接着轻飘飘地飞到半空,却看见自己躺在床上,听见医生说“快吊葡萄糖水,脱水昏迷了!”我没有经历过死亡,但昏迷真是一种解脱——慢悠悠地向着一片光飘着飘着,就像是神仙,传说中的神仙;接着,陷入一片黑暗。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坐在床边的老朱。他一看我醒过来,就说:“你这个小鬼头,吓死我了!”我说,:“你早饭吃过了么?”“还早饭,现在是下午四点了!你一直昏睡不醒!现在好点了么?”我说:“不难受了,好了。我 要回所里。”我起床走了几步,感觉脚能踏踏实实地踩地了。老朱跟医生聊了几句,去结了帐取了药,陪我一同回所里。晚饭时间,老朱带回饮食店的一碗阳春面,我吃得津津有味,满怀感激地对这位如同父亲的老朱说谢谢,老朱一如既往地幽默:“是得谢谢我,如果我不在所里,你可能见阎王啦!”



立冬了,秋季的征解工作基本结束。深秋仍然占据着初冬的地盘,不肯离去。傍晚,我溯流而上,沿江漫步。漫步最适合沉思,肉体有肉体的进行,心灵有心灵的进行。在徐徐降临的暮色中,看见上游有一浅滩,满滩大大小小被流水冲击得失去棱角的鹅卵石固执地坚守阵地,那哗哗的水声就像战场上的金戈铁马,白花花的溪流蹦跳着越过道道障碍,一往无前的奔流,奔流……我 折过身子,踏着凹凸不平的石子路,跟随江水走,走过浅滩,江渐深,水波渐平,变成片片鱼鳞似的纹。夕阳映得水面一片红艳,红艳中金光点点。我坐在税务所前面的古樟下,江风阵阵,樟树心形的枯叶一片片飘落,就像我那不知所措的心影。留在树上的绿叶发出沙沙的碎声,撩动耳蜗的纤毫。风带着水气给发肤以柔润,可我的内心却是干涸的沙漠,既没有亲情的滋润,也没有友情的温暖,广袤而苍凉。江水啊,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沿着前水冲刷的河床一路向前,也不会迷路。可我呢,父母的一次偶然,孕育了我,却丢下我孤身一人在茫茫天地间飘零,就像被风吹落的枯叶,有的落在江面,被滔滔的水流卷向远方;有的落在石子路上,被来往的行人踩踏成泥。我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哪一片枯叶,眼前一片迷茫……



离别终于到来。老朱说要到饮食店请我吃碗肉丝面,这对于我是饕餮大餐了。饮食店的店主看见税务所的人总是特别客气,同样的两角钱一碗,却油汪汪,肉满满。味道虽好,我却没有什么食欲。老朱说:“别发愁,会有新的工作。”他不知道我呆在家里会度日如年。店主以为不合我的胃口,让我自己加料。老朱告诉他:“小池工作结束了,她心里难过。”店主一听,眼睛一亮:“到我店里工作,行吗?快过年了,店里做馒头正缺人手。”当地有过年吃馒头的习俗,且只有这家馒头店。我觉到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连忙点头说:“好,好!”老朱问:“工资呢?”“每月20元。”20元足够养活我自己了。心里一阵轻松,面条也觉得特别好吃,狼吞虎咽,一会儿碗底朝天。

当晚,我就把铺盖搬到饮食店楼上,心里欢欣着:天无绝人之路啊!



沙漠中的仙人掌


晴朗的夜空

一颗流星划过黑暗

那是一个灵魂

降临人间的苍茫


暧昧的夜晚

一对情侣共浴爱河

那个游荡的灵魂

找到肉体欢畅


一个新生命

诞生于偶然的必然

在必然的偶然中

一天天艰难地成长


对于生命

一次次地不知怎么办

因为她是

沙漠里孤独的仙人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