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佛通衢五眼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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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五眼桥，五十年代父亲在广州工作，我们家住在佛山，母亲经常带着我搭火车往返广州，广佛线上的五眼桥站，一直是我童年的深刻记忆。

从佛山站上车，途中会在横滘、邵边、奇槎、三眼桥、五眼桥这几个小站停车片刻，最后到达广州石围塘。佛山至广州这16公里是广三铁路线最繁忙的客运路段。

与其他沿线单调的景色有所不同，五眼桥站周边全是美丽的风景；不说那亭子般迷人的小车站，那连片的碧绿荷塘，小溪畔香气袭人的白色姜花。也不说站台上戴着大草帽、手挽藤篮拖长声音吆喝“卜卜脆、南乳肉”的阿伯，光是感受一下绿色火车皮最后一节车厢刚刚起步离开月台，笨嚓笨嚓的蒸汽机车头巳经探头探脑到达石围塘站了。

那种奇特有趣的体验着实令人无比惊讶。两站之间相隔如此短的距离，或许在国内外的铁路史上也是极其罕见吧？

卜卜脆无比好吃的南乳肉花生米，去广州的途中母亲是不买的，因为压根儿就没有时间吃。回程则不同，上了列车，找到座位刚安顿下来，一会儿的功夫五眼桥站就到了，母亲会从车窗里探出头寻找大草帽，一张五分钱纸币，可以换回来一小筒用尖尖纸角儿包装的肥胖花生米。手捧纸筒，满心欢喜，取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轻轻一咬，果然卜卜脆，细细咀嚼，馥郁的南乳香味儿充满了味蕾，让人愉快和满足，禁不住又取一粒，不知不觉间，花生米吃完了，佛山站也就到了。

听说五眼桥就在车站的东南面，距离应该不远，只是在火车上你是望不到桥的。

曾经风光无限的五眼桥火车站，上世纪九十年代巳拆除。感谢有心人拍摄留下这幅照片。

五眼桥站拆除了，五眼桥却一直都在。事关桥是重要的文物，承载着一段厚重的历史。

明代末年以前，珠江三角洲地区大小河涌纵横交织，各地百姓之间的交通往来以水路为主，省城广州与佛山、南海之间亦不例外。

明万历四十年（1612年），位于广州市芳村石围塘秀水河上建起了一座桥，这是历史上广州连接佛山的第一座桥，这一重要的交通要道，后来被称之为“省佛通衢”第一桥。筹划建桥者是佛山藉人氏李待问。李待问为此桥取名“通福桥”，寓意“必通而后福至”。

通福桥为红米岩石建造，全长42.8米、宽2.8米，桥两侧无设栏板，桥身造型优美。结构坚固，桥石级坡度小，便于轿马及板车上落。因桥有五个桥洞，人们又称其为五眼桥。

关于这座桥，几百年来坊间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相传明代南海盐步，有位李姓老伯，他私下纳自己的婢女为妾。婢女怀孕时，老伯病重，他担心自己万一亡故，腹中的孩儿不为李家承认，于是在一把折扇上写下遗嘱：“七十一老翁，临老入花丛。生儿李待问，生女唤娇容。”不久老伯去世，婢女产下一男孩，按遗嘱取名叫李待问。

由于有老伯的亲笔遗嘱，李家的人没有赶走她母子俩，分了几亩薄田和一间简陋小屋安置了母子。

李待问到七八岁时，因家贫无钱读书，但他勤奋好学，日间趴在私塾窗外听课，晚上偷看武师教武，靠“偷师”居然练得文武全才。后来他投身军旅，屡立大功，很得大官的赏识，职位青云直上，若干年后，时来运转，居然当上万历年间的户部尚书。

这时，他母亲已年迈多病，李待问是个孝子，不会忘记母亲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毅然抛却高官厚禄，回广州开一间商行，每隔十天八天必返盐步探望母亲一次。

省城到盐步，要经过一条秀水河，摆渡的是一位姓潘的老伯。有一次，李待问走得匆忙，留下一包银子在船中，但回来时潘伯将原银奉回。李待问感动了：“潘伯这么穷尚能拾金不昧，我为什么不做些善事，造福乡梓呢？” 于是出资建了五眼桥，并送一笔钱给潘伯养老。

桥落成之日，李待问站在桥头，雅兴大发，出上联 “桥眼五通连水秀” 而广征下联。此联实质为回文联，既可顺着读，也可倒着读。上联倒读 为“秀水连通五眼桥”，“秀水”是地名。如此绝妙有趣的对联难倒了无数文人雅士，据说一直都未有人对得上呢。

直至上世纪的八十年代，李待问所征下联终于有人对上了，据1987年中国《对联故事》所载，中国楹联学会会长马萧萧老先生有一次南下广州，游六榕寺后灵感特发，挥笔为“桥眼五通连水秀”写出下联： “寺榕六树植坡东”倒读为：东坡植树六榕寺。一度成为楹联佳话。（六榕寺在广州市，因苏轼栽植六株榕树而得名）

动人的故事流传民间几百年，但传说归传说，在文字还不普及的时代，民间故事承担了培养道德观、伦理观的职能，听故事是人们接受传统文化、价值观念、自然知识以及人生哲理等的重要渠道，而真实的五眼桥及建桥者李待问其人，历史一直有所记载。

据《明崇祯七年南海县志》所记：“李公桥在厚水村，邑人户部尚书李待问建”。这是关于此桥的最早记载。又《清宣统二年南海县志》中，亦有如下记述：“五眼桥在秀水乡，旧志作通福桥，又名李公桥”。当时人们为了纪念这位修桥者，不称桥的正名，而呼之为“李公桥”。

真实的李待问其实自小家境富裕，父亲李畅，曾为嘉禾县官。李待问的成长亦有迹可寻，绝对不是“时来运转，居然当上万历年间的户部尚书”那么简单。

我们先来看看李待问的学历：

李待问，字献衷，号葵孺，佛山人，生于明万历十年，六岁入读私垫，十八岁获乡试56名。明万历三十二年殿试中三甲86名、进士登第。此时李待问22岁。

在中国历代科举考试中，殿试是读书人的终极一战。殿试考取后称为进士。可以说，进士学历相当于现时的愽士。李待问当然是妥妥的学霸。所谓“学而优则仕”，就是说：书读得好便可以去做官。

进士被称为天子门生。大多数人，会留在京城获得官职，升迁机会很多，而外放的进士，到地方起点也是正处级，可以当县令或县丞了。

李待问得功名，获外放任福建连城县令。后调沙县，再调晋江。万历三十八年，李待问调回京城先后任礼部主事、吏部文选郎中、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府。

至崇祯二年，崇祯皇帝任用待问为户部右侍郎，总督漕运。崇祯十一年，待问56岁，升任户部尚书。

综观李待问的从政经历，可谓基础扎实、阅历丰富，官运亨通。

那么李待问为何要在秀水河上筑建通福桥？是否真如民间传说，为报答船夫拾金不昧所为呢？答案非也！

五眼桥始建于明万历四十年，其时广州与南海佛山之间河道水冦频繁出没、杀人掠货，严重威胁过往商民。为保障乡民生命财产安全，修筑一条贯通省城广州与佛山之间的陆路就势在必行了。

李待问带头捐资兴建五眼桥，此后号召各地乡绅出钱出力，历任官府亦异常重视给予财政支持，经数十年努力，共修路一百余里，通桥十六座，“广州城西度海陆路”始成。所通路线由广州至南海、顺德、新会、香山、三水等。关键是全程不设卡收费。

李待问有理想有抱负，为官一任，要造福一方！从22岁步入仕途到56岁告病还乡，三十多年间，待问一直热心家乡社会公益事业，修路架桥、捐资办学、增修堤堰，无所不及，他被誉为佛山公益慈善事业的创始人。

五眼桥建成后，由于广佛交通便捷，两地工农商业以及手工业得到快速发展，繁荣了周边圩镇，茶楼、当铺、银庄。至民国时期，这里的中药、茶叶、桑蚕、薯莨（薯莨汁是制作名贵丝绸香云纱的主要染料）各行业形成了颇具规模的专业市场，吸引来众多中外商客，兴旺两地，繁荣四方。至此，李待问建桥“必通而后福至”之初心得以达成！

1903年美国合兴公司投资建成广三铁路，这条中国最早的复线铁路。经广州佛山到三水后，有西江北江航运连接，是当时通往粤西粤北的主要通道。

行文至此，方才解开多年之困惑：广三铁路在离始发站石围塘不到一公里处又设一站，何故？利益驱使也。五眼桥乃聚财之地，财神爷在此，岂容错过！正所谓“火车一响，黄金万两”，据说当年的广三线是清末时期运输效益颇佳之路。一切投资，皆由经济收益所决定。

下图是能找到的最早的五眼桥照片，攝于清朝末年。河面大小船只之拥挤，岸上的热闹非凡即可见一斑。

上世纪九十年代，广三铁路与三茂铁路两条线路合并后，听说撤销了五眼桥站，心里就有个愿望，想去探访一下五眼桥和五眼桥站旧址。

岁未的一天，终于愿望成真，老伴乐意陪我走一趟。作为土生土长的广州人，他也是第一次踏上五眼桥。

五眼桥火车站遗址，有些荒凉，放眼望去，哪里还有荷塘和姜花的影子？更听不到“卜卜脆南乳肉”的声音，正是“ 铁道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

古桥和老人，一道独特的风景。

昔日热闹的集市难觅行人。

四百多年过去了，古朴典雅的五眼桥，依然风韵犹存。 只是铅华落尽，繁荣巳不再，难得还有静静流淌的秀水河，不离不弃忠诚守护，日夜与之相伴相依。

事过境迁，历史已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