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一路去,打扫去路得遗句,

拣起仔细瞅一瞅,骑马追烟还有续。

 

写完《往事如烟》之后,再来翻翻记忆仓库,看看有否从《往事如烟》中漏下的小颗粒,果然找到一些。这些小故事与《往事如烟》不同,以拾遗的方式,讲个三言两语的小故事,以飨对《往事如烟》意犹未尽的读者。

 

柴火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百物奇缺,虽然新疆的戈壁滩老大老大,是可以打些柴火,但要到戈壁滩打柴付出的成本也是很大的。由于距离连队在15公里以上,因精力和时间的限制,人们还是较少去戈壁滩打柴,那么在近处找柴火就成了首选。

有一宋姓老汉,当年已近六十,留一部漂亮的白胡须,身强体健,在一条林带被砍伐后的树桩地里找到了一个树径五六十公分的树桩,想把它挖出来作柴火。他拿上斧头、十字镐、铁锹,对这个大树根发起了进攻。连续两天时间我路过此地好几次,他都在那儿虎虎生风地一个人干着,坑边还放着一把铝壶,在早春的天气中,穿件单衣,肩头搭条毛巾。他的壮举令我佩服之至,我这个二十多岁的人却根本制伏不了这个大傢伙。看他挖的范围是一个直径近两米,深一米余的大坑。挖出了一立方多的土,砍断了所有的粗细树根,再把这个近千斤的湿湿的大树根弄出坑来,再趁湿劈开,这是挖树根的艰难三部曲。这个三部曲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望而却步的。


对柴火的态度因人而异,有个支青对柴火的处理如绣花,他把柴火劈成长短一致,粗细均匀的小木棍,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里,还罩上一块白布,看上去像一件家具。真是精致到家,把粗糙而艰苦的生活过出了诗意。

也有粗犷的反对派,他的烧锅之法使常人目瞪口呆:手臂粗细,两三米长的一根弯扭的树干,既不锯,又不劈,而是直接塞进土灶里烧,烧掉一点,捅进一点,他还得意于自己的省时省力的好方法。

在六连时,见割完麦子的麦茬地里,农渠上苦豆子疯长,地里的灰菜条甚至长到一人来高。我见了生喜,借得一辆拉拉车,进入麦茬地砍了满满的一车硬杆子草。光顾着收获的高兴,没料到装好车之后十二分的重,在茬子地简直拉不动,尤其过小毛渠时,车子几次抛锚。星期天,附近没一个人,只好咬牙拚尽九牛六虎之力,终于拉出了条田,上了公路时,人近瘫痪。方才意识到,刚才在农渠上见到也有别人割的硬杆草,摊晾了一长溜,他是等晒干了再运,干草的重量只及湿草的五六分之一。初次组建家庭,还有许多生活技能要学。


在三连时,听司老师讲起她的家乡河南农村,大平原,人口密,烧柴万分紧张,平时只靠宝贵而少量的庄稼秸杆勉强维持着,稍有意外,即闹柴荒,当地的柴比粮食金贵。有次她们冬天回老家探亲,正是柴火最紧张的时节,突然来了几口人,最愁的就是柴火了。新疆亲人的来到,怎能怠慢,饭总得烧熟了吧。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把房顶之下衬着的高梁杆抽下来烧。还有村内有几棵大树,夏秋之际,树下每天都有人在等着捡些落叶。

比起河南农村的标准,新疆的农村简直到处是柴火。不用去远处,就在条田边、公路边、水渠边,甚至房前屋后全有野草。但这种草没人看得上,一些硬杆子草也少有人问津。在三连西边,过三支渠不远,有一片很大的卵石戈壁滩,这类戈壁滩植被稀少。但却长有一种木质化的小刺蓬,高约二三十厘米,五六根直径不超过三毫米的细杆丛生,杆上长满了密密的倒钩小刺,被它抓住衣服或皮肤,它绝不松口。春天会开出红蕊的小黄花,给人一种威严之美感。这种刺蓬矮小,长得稀,又有刺,所以没人看得上。却被我发现了,试烧了一下,比硬杆子草好得太多,火旺而经烧。我又弄个拉拉车,去那片戈壁滩打柴。用的工具是锄头,贴地皮砍去,脆而易断。大面积连片的全是刺蓬,没有其他植物干扰,很快砍下一车别人看不上的刺儿柴。这里全是平平的硬地面,拉车轻松,卸到家门口,俨然一座小山。但烧起来有点难度,后来总结出一个办法:用锄头把它剁碎成十来公分长的小节,体积大为缩减,没法用手拿,就用粗铁丝做一个可以开合的火钳,装一盆端到灶前,用钳夹住一撮送进灶口,烈烈之火熊熊地燃烧起来了!


八十九团的四连(现改称十一连)有泉水,长年不竭,泉水池中的植物根系密集成毡片状,不过增厚较慢。经过千百年的积累,遂成草皮(学名泥炭),挖出晒干可烧火。我在三连有幸由连队派出一辆马车,给我去四连挖过一车草皮,这种柴火许多人未曽接触过。那些年泉水有渐枯之迹象,于是草皮大面积露出来,挖起来很轻松。预先把铁锹的边缘锉利了,从三个方向向下蹬三次铁锹,就可以切下一块方形的草皮。也好装车,方方正正地码上即可,份量也不重。挖时还比较湿,每块有两三公斤,晾干后就很轻了。四个人挖了半天,高高的一马车草皮堆到了家门口。草皮的前期表现良好,但它的火却不如人意,做饭根本不行,不起什么火苗,只是慢慢地沤烧,烧起来还有股羊粪味,可火力远不及羊粪。只有冬天取暖还凑合,因热值太低,常常得搭配些树枝来烧。


还有一种不太正规的柴火就是旧鞋子。其实旧鞋子火大又经烧,一只普通球鞋就可做熟一顿饭。我们常拣烂鞋子来烧,自己的烂鞋也不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