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记忆养猪</h3><h3>在我的儿童时代,人们养的是地地道道的“土猪”,吃的是煮熟了的野菜百草,生长虽然缓慢,从年头喂到年尾才一百多斤,但由于野菜百草经猪的胃肠消化后,转化成各种营养精华积蓄在猪肉上,廋肉多,肥肉少,分外好吃。哪像现在的“洋猪”(杂交猪),吃饲料,生长迅速,几个月就出栏,肥肉多,廋肉少,含水量大。下锅一煮,直冒白沫。有的还散发一种难闻的腥臊气。吃肉喝汤与昔日相比,真乃天壤之别。</h3><h3>我垂涎昔日猪肉的美味,回味远去的童年——</h3><h3>养猪</h3><h3>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发展养猪事业”“猪多、肥多,肥多、粮多”等宣传标语和关于养猪的宣传画到处可见。国家实行统购统销,生猪要上调。每年,公社给各大队下达生猪上调任务,大队又摊派给每个生产队,生产队再落实到户。我家每年都要完成一头生猪的上调任务,于是每年都要喂两头猪,除上调一头外还有一头自家宰杀。</h3><h3>我家猪栏门上贴着“栏干食饱”、“猪大如象”、“血财兴旺”、“姜太公在此”等红纸条。相传有“姜太公在此”,瘟神和邪神就退避三舍。每年正月龙灯进门,母亲在龙头上拔下几品线香插到猪栏门上;端午节还要插上蕲艾和菖蒲,说这样也可以驱瘟辟邪。</h3><h3>母亲每天去生产队出工,都要背上一只大扁篓。工间休息的哨声一响,别人坐下休息,她就去摘野菜。母亲做起事来风风火火,眼疾手快,社员们风趣地叫她“侩子手”(快子手)。开工的哨声响了,她又和社员们一起干活。傍晚休了工,她又去摘,天黑看不见了才会回家。</h3><h3>那时没有电灯,点洋油(煤油)灯。为了省钱,父亲把破好的竹篾放在水中浸泡一段时间,然后捞起晒干,成了“点光蔑”,又叫“蔑精”。吃过晚饭,母亲收拾完碗筷,我在煤油灯下做作业。父亲点燃两根蔑精,斜插在堂屋土砖墙的墙缝里。蔑精火闪着昏黄的光,升腾的黑烟把楼板熏得漆黑。</h3><h3>母亲把扁篓里的野菜倒在地上,就像一座小山,放好砧板,“哆哆哆”地斩起来。顿时,堂屋里弥漫着野菜的芳香。父亲拿来一捆稻草,放在母亲的“领地”旁边,搬来一个木墩,左手抓住一把稻草,右手举着忙棰(木棰)“嘭、嘭、嘭”地捶打起来。圆形的稻草杆被捶扁了,又在一张条凳的前端安装一个草鞋耙,在上面布置几道黄麻绳子,再把搓结实了的稻草一行一行编织起来,父亲说这叫打草鞋。</h3><h3>那时故乡没有公路,没有粮管所。农民交公粮要沿着一条古老的驿道翻山越岭,挑到四十里外的小龙镇去。每趟至少挑一百斤,刚好要穿烂一双草鞋。父亲每去一趟小龙,就会捎回两个馒头给我吃。他的两个肩膀磨起了青色的老茧,我问他的肩头皮为什么总是青的,他拍着我的小肩膀说:“崽呀崽,你要发奋读书,大了才有清闲饭吃,不发奋读书,你的肩膀也会像我的一样青的哟!”</h3><h3>我做完作业,立即吹灭煤油灯,看见墙上快要燃尽的蔑精,赶忙点燃两根续上。然后拿来撮箕,将母亲斩好的野菜扒到撮箕里,端进厨房,踮起脚跟提起漏斗形的箕盖,把野菜倒进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再把箕盖盖上,母亲说这叫煮猪食。</h3><h3>我每晚除了负责蔑精火的延续和帮忙煮猪食外,有时还帮助父亲递送稻草,使他打草鞋速度更快。这样,父母就可以少熬夜,早点睡觉。</h3><h3>煮了猪食的翌日清晨,母亲进厨房第一件事,就是用锅铲把煮熟的猪食铲进小勾桶,再倒入大皇桶里去。一锅猪食勉强够两头猪吃两天,所以每隔两天就要煮一锅猪食。</h3><h3>万物复苏,莺飞草长的春天,田角上堆积了牛栏粪的冬水田里,生长着一片片红色和绿色的浮萍。母亲用长竹篙把分散稀疏的浮萍推到一个田角,然后用捞罩把密集的浮萍捞进扁篓。这样母亲可以省去斩野菜的麻烦,直接把浮萍倒进锅里去煮。但是好景不长,随着天气变热,浮萍就渐渐消逝了。母亲就割取植物的嫩梢喂猪。</h3><h3>百草繁盛的夏天,田间禾行里生长着鸭舌草、烙铁草和水蕹菜等野菜。母亲弯腰弓背,双手就像两只“五齿耙”,把野菜一把一把抓进扁篓。那时由于没有使用化肥和农药,而施用农家肥有利于蚂蝗的繁衍生息,所以水田成了蚂蝗的“自由世界”。家乡有句俗语叫“蚂蝗齐听水响”,母亲摘野菜把水弄得哗哗作响,蚂蝗便舞动着扁担似的身子蜂拥而来,爬到脚上和手上。这时要趁蚂蝗尚未叮牢,用巴掌“噼噼啪啪”地搧掉,或走上田埂用草揩掉。母亲有时专心摘野菜,没留神脚上,等到走上田埂一看,脚肚上挂满了吸饱了血,身体膨胀的蚂蝗,一跺脚,蚂蝗掉到地上,殷红的鲜血又从蚂蝗叮了的口子上流下来。后来,随着化肥农药的使用,蚂蝗才逐渐减少。</h3><h3>夏天的夜晚,对母亲来说是最难熬的时光。又闷又热,蚊子又多。虽然点燃了蚊香,但这种蚊香是父亲用木屑与六六粉拌合制成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农药味。“哆哆哆”,母亲斩着野菜,我在她旁边双手握着蒲扇,一下一下为她扇风。扇着扇着,“哆哆”声突然停止了。只见母亲握着菜刀,耷拉着脑袋打起盹来。这时,在一旁打草鞋的父亲大声喊道:“吴玉华,不要斩到手指脑(头)!”母亲强睁眼皮,打着哈欠说:“哎呀,实在想困(睡)觉。”说完又斩了起来。一会儿,她又闭上眼睛,脑袋耷拉下去,又抬起,又耷拉下去,反复着。父亲又大叫一声:“吴玉华!”她又强睁眼皮,强打精神,“哆哆”地斩起来······</h3><h3>秋天,各种野菜开花结籽,这时的猪饲料基本就是水浮莲和番薯藤。在河边的南瓜棚下的水面上,父亲用竹子隔了一个大方框,往里丢几朵水浮莲种,慢慢就长满了整个方框。将一个两齿钩固定在长竹篙的顶端,用它可以把远处的水浮莲钩到身边,不用下河去捞。母亲又把番薯藤割成小把,搁在吊楼上晒,为猪准备冬天的饲料。</h3><h3>冬天,百草枯萎,野菜难觅。初冬还有水浮莲,打霜以后,水浮莲也枯萎了。母亲扛着钩水浮莲的长竹篙,到鱼塘和水库里钩丝草。丝草是一种耐寒的水下植物。站在岸上,把长竹篙伸进水底,再转动竹篙,丝草就卷在了铁钩上被拉上岸来。除了丝草,用得最多的还是干番薯藤。母亲双手的手指被刀子般的霜风刮得皲裂多道口子,干番薯藤又韧又硬,斩起来费时费劲,震得口子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刀把,染红了番薯藤。“十指连心”,母亲痛得嘶牙裂齿,在裂口上涂搽冻疮膏还是无济于事。父亲心痛母亲,买来胶布缠住伤口,母亲又坚持着斩下去。我经常一觉醒来,堂屋里还传来“哆哆”的响声。<br></h3><h3>那时肥料主要来源于人粪尿和猪牛栏粪。猪栏湿了,母亲就抓紧中午休息时间上山割蕗蓟垫栏。蕗蓟富有弹性,猪睡在上面冬暖夏凉,它特有的芳香可以为猪驱蚊杀虫。沤烂的蕗蓟是上等农家肥,下到田里可以预防土壤板结。那时一个男劳力一天挣10个工分,女劳力挣8个工分,一担猪栏粪值2个工分。</h3><h3>调猪</h3><h3>猪,在母亲“啰啰啰啰”的千呼万唤中渐渐长大,马上就要过年了。父亲砍来几根毛竹,破蔑扎成一副简易担架。母亲把猪喂饱后,请来左右邻居帮忙,把要上调的那头猪五花大绑在担架上,气喘吁吁地抬到公社食品站,然后给猪松绑,再赶到磅秤上的笼子里称体重。这是个关键时刻——一般猪松了绑,在地上一站定就拉屎撒尿。这样一来减轻了体重不打紧,就怕会因为相差一两斤而够不上等级。每头猪还要除掉几斤饱重来算体重。一等重量是151斤以上,二等131斤以上,三等120斤以上。一等价每斤5角4分,二等价4角8分,三等价4角。</h3><h3>猪肉由食品站统一卖7角4分一斤,猪头每斤3角4分,猪脚最便宜,每斤3角2分。因食油紧缺,人们卖肉都挑肥的,不喜欢廋肉,讨厌骨头。</h3><h3>杀猪</h3><h3>留给自家宰杀的猪一般在过年的前一天宰杀。为了方便清理肠肚,杀猪的头天晚上不给猪把食。</h3><h3>翌日凌晨,母亲起来烧好一锅开水。父亲在院子里用火篮子点燃松明火把,并排置放两只条凳。屠夫在一个木盆里倒两勺清水,放一调羹盐,再把锋利的尖刀搁在盆上,将盆放在条凳旁边。家乡人把这木盆称为“旺盆”,猪血叫“旺子”,猪尾巴叫“千斤”,猪舌头因与“杀头”谐音,不吉利,称之“利口”。父亲点燃三品线香插在院门香筒上,递给我一挂爆竹,交代我在猪上櫈后燃放。</h3><h3>一切准备就绪,屠夫手持挠子(猪钩)闪于栏门一侧。父亲母亲进栏将猪驱赶出来。此时的猪感觉事态反常,不肯出栏。母亲眼圈红红的闪着泪花,一边用力推着猪的屁股一边说:“猪呀猪,你去投胎出世,去变人······”待猪一探出头来,屠夫疾速将挠子紧紧勾住猪的下巴往外拖,父亲抓住猪尾巴向前推。猪一面作垂死挣扎,一面尖利地哀嚎。当把猪推搡到櫈前,屠夫叫声:“打千斤!”父亲将猪尾巴一提,猪就上了櫈。我赶忙点燃了爆竹。这时,屠夫用刀背向挣扎着的猪前脚一敲,旋即将刀从猪脖子下捅了进去,一拔刀,鲜血喷射到旺盆里,猪发出数声微弱的哀嚎便没有了动静······</h3><h3>杀了猪,要去税务所缴纳屠宰税。按照习俗,要请左邻右舍和本房族亲吃杀猪饭,谓为“打猪草”。“打猪草”宴席开始前,父亲点燃香烛,在托盘中置放猪下巴和猪尾巴以及酒饭等供品,虔诚地祭拜祖宗和天神,祈保来年血财兴旺。</h3><h3>晚上,全家人围坐着喝猪的心肺汤。父亲亲手从炆鼎里舀一碗热气腾腾的心肺汤,恭恭敬敬地端到母亲面前,体贴地说:“难为你吴玉华,喂猪吃了苦,如今上调任务完成了,年猪也杀了,你要好好放一下肩,松一口气,等到明年正月捉了猪仔你就又有累头了······”</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