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炉一面靠墙,其他三面则拿土砖围好,到了冬天,父亲就会从柴屋里搬过来早已劈好的松木和枫树兜,用了金黄色的松针引燃,一家人就围着火炉打发整个冬天。地炉的上面,大约两米五,是几根铁线缠在梁上面,一口铁锅倒过来覆盖着,从祖上传下来的熏制腊肉腊鱼腊鸡的方法,我以为我还在母亲的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以至于后来长大,就可以站在凳子上,踮起脚帮助父亲将肉啊鸡啊鱼啊挂上去。炉子里有了持续的温度,有时候也会散发出来一种白色的烟雾,一些火星飘起来,萤火虫一样,很好看,等到了腊肉的地方,就会突然消失不见。被盐浸泡过的腊肉一旦水分流干,要不了好久,那些油脂就会从腊肉的某个地方偶尔滴一两滴下来,油脂遇见了柴火,炉膛就会突然明亮耀眼起来,刺啦的声音带着熏烤腊肉的味道,再一次消失在灶屋里。


漫长的冬天,是命运给乡下人的一种福分。你要了解这种休养生息的温暖人生,非得到了冬天,从一家乡下人的炉火里才可以探究得真切。母亲这时候会坐在炉子边纳鞋底,或者补衣服,时不时侧过脸对父亲说:“崽女都长大了,得给他们做一两件新衣服。”炉火明亮,火烬透着耀眼的红色,我们看每一个人的瞳孔和额头都跃动者这种深厚的红色,仿佛刚刚涂抹上去,就已经被吸收了一样,来自于炉火的光芒变成了发自我们彼此生命的颜色。我到几十年以后,才明白这种光芒对于乡下人的实际意义。他们一直生活在偏僻的山村,除开翻过山头的晨曦和没入山谷的夕阳带来时间的区别之外,他们终生关心土壤,关心猪狗和鸡鸭,关心左邻右舍,关心婚丧嫁娶,关心一切哲学家和思想家常常思考得夜不能寐的生老病死的事情,关心池塘的草鱼和偷偷跟着春天的溪流潜逃到稻田里的鲫鱼。他们不大明白生命这个东西到底在哪里,做什么用,他们的重点在夏天满菜园子的瓜果和随之而来的冬天,灶屋里始终不息的炉火。


父亲有一个极好的方法,保持火烬,而不至于第二天早晨再划一个火柴。他在临睡前,会把一根很好的碳火埋在火烬里,这样,火烬会让碳火以为自己还在燃烧,发出光热,而不至于孤独寂寞得要熄灭。第二天早晨,父亲会抓起一把松针,火钳拔开灰烬,凑近碳火,对着某一处吹着,很快就有一粒火星被擦亮,紧接着,火星散开,事物之间那种彼此引燃的关系变得单纯而神秘。等母亲到灶屋的时候,父亲就会满脸微笑对她说:“你看看,屋子里暖和着呢!”我们兄妹从小看着父亲在冬天的早晨做着同样的事情,往返而喜悦,看着母亲走到灶屋,喜悦而宁静。


灶屋有一扇窗子,冬天的风就呜呜地吹着玻璃,听见那种砰砰砰的声音,我们都懒得去理会。只是在邻居突然造访的时候,才会站在那里,好像怕那些风随着邻居的身后而进入我们家。邻居来了,父亲就会起身让座,拿出来一个铝做的酒壶,倒入米酒,把红色的火烬拔出来一些,酒壶就放在上面。这种温酒的方式,是我这一生最值得回味的。不到几分钟,酒壶就得挪开,父亲把酒杯给邻居,倒入米酒的时候,会有一股酒香的雾气飘起来,这些酒香也会升腾开来,最后消失的处所大致就在腊肉附近。温热的米酒,真的只能品一下,刚刚湿润嘴唇就好。要是你以为自己酒量好,又熬不过我父亲的热情,一口气干了,我保证你会被强烈凶猛的米酒呛到面红耳赤。乡下漫长的冬天,匹配着这些一小口一小口温热的米酒,你就会深知时间对于他们来说,从来不是负担,他们呆在家里,烤着火,很多时候昏昏欲睡,要是到了晚上,外面的雪光和寒天里的星星会影印在窗户上,隔着窗户往里面看,就会看见一些沉静的生命围着火炉,每一个人的侧面都有一种或者好几种光芒。后来我看泰特艺术馆和大英博物馆的油画作品的时候,我就会第一时间想起来故乡家里面冬天的火炉,那些柴火的光芒和上面腊肉经过熏烤后散发出来的酱色的油脂光芒,深入我父亲和母亲衣服的褶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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