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身影 卢成用

蓝天

<h1><br></h1><h3> 模糊了乡村小路弯曲的记忆,远去了牧童牛背的笛声,离别了生我养我的土屋,痛失了熟悉鲜活的亲人。时光如逝水,人间尽晚情。</h3><h3> 一九四九年,中国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下江南,解放了我的家乡,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我就在这一伟大的历史变革中出生,在五星红旗冉冉升起的嘹亮歌声中一路成长。</h3><h3> 我是家族中第四代单传长子,很受宠爱,尤其是爷爷奶奶。自我记事起,对爷爷的印象特别深刻,很多往事历历在目,他那慈祥的音容笑貌,至今都在脑海中闪烁回旋。</h3><h3> 爷爷身材十分高大魁梧,一米八以上大个,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人称大汉子。解放前,我家以佣种汪家汊地主万某十亩水田为生,因为爷爷勤劳刻苦,忠厚老实,又秉承老天风调雨顺,生活尚能自足,所以土改时家庭成份划为中农。解放后,共产党领导穷人翻了身,打倒了地主土豪劣绅,实行耕者有其田,我家分了七亩水田,三亩旱地,三间草屋以及部分农具。家里有爷爷奶奶,父母亲以及我和弟弟六人。托共产党和毛主席的福,日子过得家运昌泰,钱粮殷实,小富即安。</h3><h3> 天有不测风雲,人有旦夕祸福。一九五三年是一个大旱之年,幸亏农村成立了互助组,翻身农民齐心合力,组织人力用十几度水车连窝打水灌溉农田,方使得禾苗抽穗灌浆而少有损失。首次依靠集体力量,保证了遇灾年而没有饿肚子,老百姓自然是兴高采烈,心花怒放。可我们家却遭受不幸,奶奶因病去世了。据父亲讲为奶奶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他用手推车推着奶奶,走遍了公安澧县两地所有药铺和医院,看完了中西医能看的医生,甚至还托关系,找到了当时在南平监狱中坐牢的一个国民党军医,给奶奶诊治过。因当时医疗水平和条件限制,没有抗生素,对患肺病的奶奶只能是忘洋兴叹,回天无力,最终阴阳两隔,驾鶴西去,终年五十四岁。奶奶起病原因,听爷爷讲是由于姑妈远嫁他乡,生头胎难产去世,精神上受到沉重打击,加之又遭到王家大湖土匪恐吓,忧伤过度,气滞伤肺而产生的不治之症。只能说是雪上加霜宿命苦,黄泉路上可怜人。爷爷和奶奶是半路夫妻,在天命之年断扁担,精神上所受打击,心灵上所受伤害是可想而知的。</h3><h3> 一九五四年六月发大水,父亲在郑公渡大堤上防汎,家里所有一切都由爷爷照顾。当时电闪雷鸣之后便狂风大作,接着就瓢泼大雨,半个多月基本上都在雨水中度过。雨天天下,水天天涨,先一天水还在屋前面的堰塘里,第二天就涨到了稻埸上,今天就进了屋。爷爷把我和弟弟搬到船上,并分咐母亲收拾东西,准备出去躲水避难。他自已用板凳搁上两块门板,铺床被子就住在上面,来精心守护着这个家。当水涨到板凳高的时候,父亲从堤上回来说堤打破了,外河的洪水以排山倒海之势,倾刻灌满了牛浪湖,这已经是人力不可抗拒的,要我们赶快走。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爷爷叫我们到罗嘎山的支苏堡(现章庄铺联心村)去躲一躲,他自已暂时不去,还要在这看房子。后来父亲就把我留下来给爷爷作伴,爷爷用桌子搁上两块门板,我和他在门板上的一床被子上,就靠一把扇子过了一天一夜。爷爷用扇子一边给我打蚊子,一边注意蛇鼠等毒物对我们的伤害。我十分好奇,一会儿看水由清变浑,由绿变黄,一会儿又去抓跳到门板上的鱼,爷爷可没闭过眼,要时刻保证我的安全。外洪内涝,风雨交加,第三天水就涨平桌面,眼看着房子快要倒塌了,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父亲才划着船来,把我们接走了。我们在罗嘎山白云庵后面,靠借远房亲戚的一间小屋躲灾。屋小人多,生活困难,一方面靠政府救济,一方面靠爷爷给人打零工,另外靠父亲在牛浪湖里打猪草,到湖南顺林桥卖点钱,才艰难度过了这段不寻常的日子。四个多月度日如年,十月中旬大水退了后我们才回来。</h3><h3> 一条木船曾经划着灾难而去躲水,今天又划着困难归家。与其说是兴高采烈,不如说是寒酸苦涩。洪水造成的毁灭性破坏真是残不忍赌,墙倒屋塌,地毁物绝,到处呈现的是一遍凄凉。回来后百无一有,只能靠自力更生来进行灾后重建,爷爷和父亲用木头作柱子,撑起了一个天盖,然后把竹園里被水淹死的竹子砍来,用稻草一裹挟成壁子,糊上泥巴后作墙来遮风挡雨,搭建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家。 </h3><h3> 祸不单行,福不双降。可能是上天有意为难,这年冬天比往年来得早,冷的时间也长。北风阵阵呼啸,大雪漫天飞舞,湿雪打底,冰花封盖,温度长期处在零下几度甚至几十度。寂寥的天空一片空旷,呈现出的是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用镢头在堰塘冰层上开一个洞,以取生活用水,第二天又冻结实了,只得重新开洞。更为惊奇的是牛浪湖湖心走人,西湖渡口早已不用渡船,冰层上面人来人往,居然还有推木轮钴车的,在上面来去自如,安然无事。</h3><h3> 屋漏又遭连阴雨,行船又遇打头风。受灾人们在极其艰难困苦中,顽强的与天斗,与地斗,生存和生活环境十分险恶,多亏政府及时救助,不然难以活下来。爷爷可没闲着,除救灾和料理农田以外,他起早贪黑,用箢子把前面堰塘里的泥巴一担一担挑上来,填在屋后面的园子里。这样即深了堰塘,又填高了屋场,同时又讨了些竹种和树种栽在上面,可谓是一举三得。若干年后,树木参天,竹子成林,不但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救过命,而且在改革开放分田到户后,为家里添置竹篾器具提供了物资来源,并带来了可观经济利益,同时还美化了环境,增强了住宅风水走向。这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正是满園翠色关红日,一缕清风入草堂。</h3><h3> 新中国成立后,农村土地是按照耕者有其田的政策,实行分田到户,然后成立互助组,初级人民合作社,高级人民合作社,人民公社。一九五七年,已经基本完成了农村生产资料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成立了高级人民合作社。我们家的经济情况,在一场大水后完全得以复苏,可谓是劳有所获,安有其乐。八月下旬,家里请了几个木匠,修理那只曾经救过我们全家命的小木船。爷爷在火辣辣的太阳下面,用桐油油船,汗水一个劲的往下淌。我问爷爷:“把船整修好了干什么 ”? 爷爷说:“今年还指望它在牛郎湖里去干大事呢!你准备一下,明天我送你去上学,老师都到家里来走访了”。第二天,爷爷拿了父亲曾经读书用过的一个木书盒子,牵着我的手去上学。我们走了好长时间,才看到了一栋瓦房子,这是我第一次很仔细看到的瓦屋,那就是我读书启蒙的卢家祠小学。到校后见到了肖老师,爷爷要我给老师叩头行礼,肖老师说不用,现在是新社会了,学校不讲这些周公礼节。又问我叫什么名字,爷爷说叫卢成文,肖老师说就叫卢成用,将来能够成为建设祖国的有用之才,所以这个名字伴我终身。可惜我没有成为祖国的有用人才,辜负了爷爷和老师一片期望。回来时爷爷又告诉我,这个祠堂是我们卢姓的私祠堂,修祠堂时我们家捐了钱,石碑上还刻着我的名字呢!一九七二年,当时卢家祠小学早已更名为新堰小学,我在学校任民办教师,大队撤祠堂建新学校时,我见到了那块石碑,一查果然有爷爷的名字。爷爷还告诉我,旁边三间小屋的人姓赵,是专门照看祠堂的。他前面有我们卢姓祠堂买的一石五斗公田,常年由他耕种,不收租金,只供每年清明节开会时招待卢姓族人茶饭,平时打扫清洁卫生,逢年过节上香蜡纸火。爷爷还告诉我,私祠堂不能随便建,朝庭有规制,只有举人以上功名的官人才可以修建,也才能够续本族的家谱。我们卢姓族长,人住在外地,家庭情况非常好,祖孙几代都在为朝庭作官,每年清明节他都会来到这,治理家规,履行家法。爷爷讲得神采飞扬,我也听得聚精会神,爷爷看我实在走不动,就把我背回了家。</h3><h3> 爷爷已经是六十五岁的人了,身子骨却还十分硬朗,他用我们家的小船在牛郎湖上风里来,雨里往,捕鱼打草,买卖运输,不计劳苦的奔忙着,帮助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h3><h3> 一九五八年农村成立了人民公社,实行全民所有制的公社化运动,私人家里的财产都收归集体,连吃饭都办起了大食堂。爷爷已经不算主要劳动力了,但他没有赋闲,而是帮生产队放牛。我每天放学回家后,书袋子一甩,就跑到湖边找爷爷,他很高兴的把我放在牛背上,自已挑着一担柴草,一只手牵着牛绳,一只手扶着扁担,真是日落西山红霞飞,祖孙二人把家归,好不惬意。后来我才知道,党和国家对农村的政策发生了变化,提出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搞什么总路线,人民公社,大跃进,三面红旗万万岁。而老天却不成全,从下半年就开始干旱,两个多月都没有下一点雨星,无水源的田里种的稻谷基本绝收,公共食堂办不下去了。各家各户的粮食都出现了紧张状况,上级领导很及时的提出半稀半干,瓜菜带的指导方针,解决吃饭问题,这才相对的稳定了局面。</h3><h3> 一九五九年,干旱来得特别早,稻谷插到田里后就没有下过雨,干了三个多月,历史上称“ 百日大旱 "。没有水源田里的稻谷基木上成了一把枯草,用火一点可以燎原。大多数农田绝收,湖汊港湾堰塘都干得裂了口,连家里吃水都要到牛浪湖去挑。父亲是大队干部,在外时间长,家里挑水砍柴等一些家务事都由爷爷担当。九月初,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于是爷爷带着我,从新堰出发到韦厂,到汪家汊,到章庄铺,到石子滩,到松滋唐家冈等地,找亲戚朋友画圆借粮食,其结果是这些亲戚家的情况,和我们家大致差不多,欣然而去,抱憾而归。十月份是青黄不济最困难的时期,因为干旱而种的蔬菜长不起来,饿得实在没办法,爷爷拿了一把刀,到竹園里把两根线榔树的皮剝下,拿回来用磨子磨成浆后,做成巴巴贴在锅里烤熟后吃,确实难以下喉。一天,爷爷从牛浪湖回来,湖里已经打不到野草了,他在黄坎边挖了一袋阴阳土,放在菜里煮了吃。进入冬月后,情况越来越严重,爷爷狠心之下,把家里一只大花猫给宰了改善生活,当时我都流下了辛酸的眼泪。日子艰难奈若何,粒米无存怎么活,母亲顾小难顾老,为了我们三个小孩子,把煮的菜放一点点粮食给我们吃,他们自己吃菜度日。爷爷年纪大,个子大,饭量大,哪能经受住这种煎熬,于是在腊月初全身浮肿,中旬倒床爬不起来了。母亲托人把爷爷病倒的消息,传递给远在胥嘎塔做堤的父亲,由于冬修工程任务重,堤上管得太紧没办法回家。一直到年关,父亲才托关系弄了约半斤猪肉和半斤猪肝,赶回家来过年。母亲弄了点汤,父亲用汤勺喂给爷爷喝,臥床不起的爷爷显得十分高兴,但病入膏肓,无粮无医无药,喝了一点汤后,于一九六O年正月初三住嘴,初六子时圆寂,享年六十八岁。他老人家和伟大领袖毛主席同庚,生于一八九三年十月,年号癸已,五行属水。他可没有福份,先主席十五年而去,死后埋在牛郎湖边上,他的坟墓朝着西方,与他生活了一辈子的牛郎湖作伴,湖水荡漾着悲悯歌声,为他日夜伴眠。</h3><h3> 一年后党和国家提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农村才又重新换发出勃勃生机。在毛主席正确路线指引下,广大人民群众把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又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在那个特殊年代里,爷爷只能是那个时代,那个偏僻小地,那个年令段,一个老人的缩影。但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却打下了深深恪印,爷爷勤劳朴实,坚韧不拔,光明磊落,聪明锐智的高贵品格,在我血液中流淌,他那伟然身躯,慈眉善目,花白胡须,红光满面的光辉形象,时刻浮现在我脑海中。他勤劳忠厚的身影,一直鼓舞着我的学习和工作,成为我前进中的动力。</h3><h3> 雨打残枝花溅泪,白絮纷飞,飘洒心肝碎。欲报阳间差饿鬼,阎王特赦其无罪。 </h3><h3> 灾祸三年天有愧,八字方针,调整开金桂。一扫尘埃霾雾退,孟宗哭竹安宗位。</h3><h3> 不忘过去,追忆先辈,特填《蝶恋花》词一首,以寄托我对爷爷的哀思。愿爷爷地下安息,伴松柏长青。</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