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2-07

  叔父、印娃哥家都养着几只噗鸽,那羽毛洁白洁白的。放噗鸽,观赏噗鸽的飞,成了他们人生的一大乐趣。

东塬上的太阳刚刚露出山头,叔父便喊印娃哥:“放噗鸽走!”于是,他们各拎着一只鸽笼,向弯弯洮或者丁村坡口走去。他们的身后,跟着邻居家几个看热闹的小男孩,其中就有我。

六七十年代, 乡下的 路,是那种田间的泥土路,弯弯曲曲的泥土路。路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绿色的麦田。麦子有一尺左右高,即将吐穗,但还没有吐穗。麦田里,红色的“宝宝花”,紫色的豌豆花和粉色的牵牛花盛开着,五彩斑斓。昨夜,下过一阵子小雨,那雨滴还挂在每一片叶尖上,闪着透亮的银光,像遍地洒满了珍珠似的。

弯弯洮到了。

叔父和印娃哥先后打开鸽笼,随着“噗噜噜”的一阵响,那鸽子一个接着一个冲出笼子,向空中飞去,飞去……它们在空中盘旋着,一圈比一圈高,一圈比一圈高……

绵延起伏的山,冉冉升起的 太阳,碧蓝碧蓝的天空,金色灿烂的霞光,绿色的田野,翻飞的燕影,不断盘旋的鸽群和清脆的鸽哨……这是我小时候经历过的最美的“东塬晨景”。

叔父的几只鸽子与印娃哥的几只鸽子在空中混在了一起,群飞。在田野之上,一个圈,又一个圈……向它们的主人做着飞的表演。

叔父、印娃哥,还有那几个小男孩,就伫立在弯弯洮,痴痴地望着天空,望着渐渐远去不断盘旋的鸽群,脸上露着一种笑意和一种满足。

有人曾经批评像叔父、印娃哥这样的养鸽人“不务正业”。我那个时候小,还分不清究竟谁对,谁不对。直到有一天我真的长大了,我才能够理解叔父、印娃哥他们,他们是对的。

一个人,能够从一种爱好中获得人生的快乐,何错之有?

我们开始往回走的时候,鸽子已经飞回到了村子。它们在村子的上空,还在盘旋,还在飞;一个圈,又一个圈……清脆的鸽哨时远时近,还在响。

活柱哥、罗罗哥是堡子的养鸽人。他们放噗鸽不在弯弯洮,而是在石马坟。活柱哥是一个慢性子,说话不紧不慢,嘴角总流着口水。他养的是一对“黑头”,其中那只雄性是难得的一只“凤头”,特别好看。活柱哥有点以此为荣,经常在一群养鸽人中炫耀。

那对“黑头”,活柱哥买回来的时候只有个把月大,羽毛还没有长齐,还不会飞,吃东西还得人喂。我经常看见,活柱哥把馍在嘴里嚼碎了,然后让两只小鸽子申嘴到自个的嘴里……因此,活柱哥把鸽子已经养成自己的“孩子”了。也许,正是这个原因,那对“黑头”特别依赖活柱哥,特别听活柱哥的话。它们正在空中飞翔,只要活柱哥“嘟嘟嘟嘟”一声呼唤,她们就立马会俯冲下来,落在活柱哥的肩头或者手上,用头蹭着活柱哥的衣服。这对“黑头”也因此成名,很多年,在崇凝的养鸽人中传为佳话。

在崇凝方圆几十里,像叔父、印娃哥、活柱哥这样的养鸽人很多很多,他们还算不上是真正的“养家”。说到崇凝的养鸽人,有两个人大名鼎鼎,远近闻名。其中的一个五十多岁,是东川菜子村人,大家都叫他“菜子老汉”;另一个是我们隐村人,姓孙,名印栓,我们这些晚辈都叫他印栓叔。

每逢“”二”和“八”,是崇凝的会,“菜子老汉”拎着他的鸽笼,必来。他并不做鸽子的买卖,但他会在鸽子市寸步不离地呆上一天,他就喜欢这样,喜欢和从各个地方赶来的养鸽人交流养鸽方面的经验、体会。他讲话的时候像个“导师”,周围人会聚精会神和一丝不苟。

快散会的时候,他放噗鸽成了这次集会的“压轴戏”。他的几只鸽子出笼之后,并不立马飞走,就在崇凝镇的上空,一个圈,又一个圈……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好像故意在做着一种表演。那几只鸽子特别能飞,昂头看去,几乎看不见鸽子了,只能看见几个移动着的黑点,只能听见时有时无的鸽哨。那鸽子好像特别懂得主人的心思,让主人的自豪充分得到满足之后,才一点一点向东而去。

菜子村在崇凝以东几十里的地方,期间跨沟过河,要经过十几个村子。“菜子老汉”的鸽子,最让人佩服的是,“这么远,它们居然能够飞得回去”。

印栓叔养的是四只纯白的年轻鸽子,他放噗鸽,不到远的地方去,就在自家门口,或者只是一个吆喝,那四只鸽子就“噗噜噜”起飞了。与“菜子老汉”的鸽子比,印栓叔的鸽子更胜一筹。他的鸽子就在村子的上空盘旋,一个圈,又一个圈……一圈比一圈高,一圈比一圈高。那鸽子先是变成了几个小黑点,最后连那几个小黑点都消失在一片白云之中了,只能听到远远的,时有时无鸽哨声。印栓叔那几只鸽子的任何一次飞,都无疑是一次最精彩的表演。

隐村的养鸽人,经常会聚集到叔父家门口,谈论的话题当然是养噗鸽和放噗鸽。在这群养鸽人中,印栓叔个子最高,他的“养技”也最高。大家都在七嘴八舌的时候,他很少插话。他越是很少说话,其他人也就越是弄不明白:

“他的鸽子是怎么养的?怎么那么能飞呢?”

养鸽人和他们的鸽子最害怕遇到一种叫“鹞子”(游隼)的飞禽,那飞禽从高空像一颗炮弹一样,朝着正在飞的鸽子直冲而来。鸽子经常是猝不及防,在空中被它们偷袭,一番挣扎、搏斗,一阵子羽毛的纷纷落下……主人眼睁睁看着自家的鸽子被掠走了。

“挂噗鸽”,并能“套住”迷路的鸽子据为己有,这是养鸽人最兴奋的话题。为了能抓住迷路的鸽子,每个养鸽人家都准备有一种叫“网子”的工具。迷路的鸽子跟着养鸽人的鸽群来到了养鸽人的屋顶,晚上,就在养鸽人的屋顶休憩。养鸽人会趁着夜色,小心翼翼地上到屋顶,将正在“熟睡”中的迷路者“套住”……

不过,这些养鸽人也讲义气,他们“套住”了一只迷路的鸽子,只要能知道其主人是谁,遇会的时候会还送给失主的。

现在回到乡下,人们因为都在“忙挣钱”,好像没有了养鸽这样的乐趣。村子里,冷冷清清,大部分人家的大门紧锁着,再也看不到在空中盘旋的的鸽子,再也听不到清脆的鸽哨了。

很多次来到崇凝镇,原来是鸽子市的地方没有了养鸽人和他们的鸽子,只摆着几个卖杂货的摊子。

我不知道,现在的乡下人,他们的乐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