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即将步入森林腹地的时候,会有五六棵高大的橡树挺立在栅栏前面,其中还有一棵估计百年的枫树。就像我父亲所说的,这种老树都会成精,以至于我小时候关于神仙的故事全部都来自于树林,而并非纸质的图书。这种生命上的影响,真是有利于我和自然保持单纯而有意思的关系。比如,我看见马栗子树的花朵的时候,会伸手去触摸那些漂亮的花蕾,一侧的花须和微微卷起来的花瓣边缘,就像小仙女的裙子,也让我想起来维多利亚时代的蕾丝花边,那种轻盈之美,既来自于追求生活品质和展现女性优雅气质的思想,也和自然世界如此丰腴变化的现象息息相关。而安静地站在橡树下面,听见金翅雀跳跃闪烁的声音,根本无需去寻找它们的影踪,在森林里,保持聆听会鼓励我们发现生命之间新的关系。这种关系的经营,有如我们经营自己的人生一样。我们现在都深感听力不佳,常常要求他人重复刚刚说过的一句话,而对于整个对话过程中思想的理解表现得无从把握,还不到四十岁,就会去看耳科医生,不仅仅要挖出来一大坨耳屎,还需要吃上很多药品。我担心的是我们和医生一起都在忽略聆听的真理。聆听需要耐心,需要尊重,关键是聆听需要内心的安静,倘若你在听对方讲话的时候我,内心浮躁不安,仿佛海浪一般起伏,或者发出来咆哮的声音,我相信,你哪怕坐在那里,也无法听进去任何富有思想见地的话语。聆听首先关乎你自己的安静,这种安静承担一种神圣的清洁责任,确保你在聆听的时候,那条往来的通道清晰而宽阔。


在森林里,保持聆听的敏锐,会唤醒我们喜悦的感情。你接近自然的时候,和接近神圣的事物比如上帝都应该是一种喜悦的状态。我始终记得父亲带着我到松树林砍树的时候,他一路走一路吹着口哨的背影,松树里到处都是简朴生活的愉快之音,要是跟着我母亲去菜园摘苦瓜,她竟然会一路小跑,为了那些将藤架子压弯了的苦瓜,她会回过头来,朝我唱着我永远不晓得歌词的山歌。这种生活一直维持到我后来离开家乡。接下来,母亲就会深陷安静,只听见她伸手摘苦瓜的脆脆的声音,阳光从那些锯齿醒的叶片上滑落到她的手臂,花一样开放着。


因为多年以来在同一片森林里行走,自然培养了我特殊的能力。站在一棵树荫下面,我和地上零落的叶子一样安静。这个时候,我可以明晰出来蜜雀的声音在不远处的牡荆树冠里,可以听得见雄性野鸡摇着肥肥的臀部偶尔发出咯咯咯的叫声,随后是灰色的雌野鸡不好意思地从草丛里走出来,这种身份的确认经过声音的传导而变得富有吸引力和生活的迷魅力量,接下来它们会发生什么美好的事情,每个人都会猜到。我们男女之间因为彼此的熟悉和热爱,同样的声音也会在星光诱惑的夜晚发生在耳际,这是造物主奇妙的安排。隔着一排草莓树,则是从来不会安静的山雀传过来的叫声,短暂,丛集,嘹亮。


此刻,我将自己暂时隐藏在橡树后面,只是眯着眼睛偷看早晨的阳光如何悬浮在嫩绿的叶片上,随着微风发出来簌簌的声音,一切变得非常有意思了。这种声音到底是来自晨曦还是叶片就足够我凝神良久,树叶和晨曦糅合在一起。小径蜿蜒,再往前就是开着黄色花朵的科槐树,低矮着,开着花,蜜雀的歌唱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很多时候,我不再往前,并不是因为懒惰,或者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往回走。我站在树后的真正理由,是目睹仙女一样的阳光如何行走在小径上,看见阳光在早晨的痕迹,并且保留这样的痕迹,远比我踏上去更令我倍感幸福。我珍惜这样的时光,珍藏着这样的图画,我可以用文字描述这样一种任何时候都比艺术家的创作更要贴近生活的画面,里面有声音,有昆虫沿着树干的爬行,对了,值得一提的是,靠近树根附近,还有一大坨类似于灵芝的事物,我问过很多人,这种东西和灵芝是同一家族,至于里面隐藏着多少自然的秘密和时间累积的奇迹,我不得而知。这让我有些不踏实,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我用手去摸过,用一本32开的书量过,它像极了一个古老的屋檐,蚂蚁路过这里,蛛网也有些废弃山庄的形式,当阳光划过来的时候,就像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样,它的边缘瞬间闪亮着漂亮的鲜艳的酱紫色光芒……


我喜欢这种光芒,喜欢这种每天早晨造成万物觉醒的光芒,来自于永恒之处。


(图文原创,毛歌微信号:maoge19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