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也好,非也罢,成也好,败也罢,转头也便一场空。古往今来多少事,一切都付笑谈中——

    小学生都知道,七步诗,是曹植在七步之内做成的诗,是他哥哥曹丕想要陷害他而想出的以诗索命的狠招:在七步之内作出一首诗,否则就杀头。于是,七步诗问世,顺理成章地,我们对曹植的敏捷才思深感叹服,也为他的遭遇深表同情,同时对曹丕的残暴也深感愤慨。好在,曹植本就擅长做诗写赋,曹丕没能得逞,于是曹植得以继续活命。

        

     然而,真是这样吗?

    看了《叶嘉莹说汉魏六朝诗》中对“建安诗歌”的解读,甚是讶然。从小就懂的七步诗,到现在依然灌输给学生的“写不出诗要被杀头”的创作背景,难道,还真不是这样的?于是在网上查阅了众多相关资料,对七步诗的创作背景有了新的认识。


     史书上说,曹操一共有二十五个儿子。他最喜欢的是曹冲,但曹冲十三岁就死了。其余儿子中比较有才华的就是元配卞夫人所生的曹丕、曹彰和曹植了。曹彰是老二,他可能是色素问题,导致须发都是黄色的,是曹操喜欢的“黄须儿”。他英勇善战,据说曹操打仗失利时就大呼“黄须儿何在”,在危急时刻,想到的是要曹彰来保护他。不过曹彰虽英勇,但无文略,在35岁的时候暴病而死。也许是曹操自身基因强大,儿子中不乏有文韬武略之人,曹操一时难以定夺,迟迟不立太子,于是这些儿子之间就竞争得厉害,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曹丕和曹植。照常理,太子当然非长子曹丕莫属了,可是曹操就是不表态,他心里对“骨气奇高,词彩华茂,粲溢今古,卓尔不群”的曹植还是挺欣赏的,有意向要重点培养曹植为立储的对象。由此可见,曹植的存在对曹丕确实形成过很大的威胁。 


    曹植出口成章,性情又坦率自然,很符合曹操的口味,相比而言,他更讨曹操喜欢,可惜曹植才子本色,放浪形骸惯了,缺乏自我约束的能力,有一次竟然借着酒兴私自坐着王室的车马,擅开王宫大门司马门,在只有帝王举行典礼才能行走的禁道上纵情驰骋。而且他饮起酒来毫无节制,任性而行,把曹操交办的军国大事当儿戏,结果,渐渐失去了曹操的信任。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曹植的率性而为,招引了狂人杨修来辅佐他,结果愈发引起曹操的不满。而以沉稳著称的司马懿辅佐的曹丕,则越来越受曹操青睐。最终,曹丕被立为魏王世子。

    虽然已经立储,但是曹操并没有放弃对曹植的培养,他可能觉得自己的这个儿子即便没有能力做接班人,至少也应该有能力做一方诸侯。曹操让曹植担任南中郎将,行征虏将军,带兵解救被关羽围困的曹仁。想让他带兵打仗去锻炼锻炼,顺便镀镀金捞点政治资本,命令发布后,曹植却喝得酩酊大醉不能受命,于是曹操从此不再重用他。


     黄初元年正月,六十六岁的曹操病死,曹丕由世子荣升魏王;同年十月,汉献帝被迫禅让帝位,曹丕上位,称魏文帝。由于争封太子这段经历让曹丕无法释怀,在他称帝后,依然担心这个有学识又有政治志向的弟弟会威胁自己的皇位,就想着法子要除掉他。曹植知道哥哥存心陷害自己,可自己无法开脱,只好在极度悲愤中于七步之内应命成诗:“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结果,曹植没有被杀,难道曹丕喜欢被弟弟责怨与怒怼?


     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正常得合情合理。可细一琢磨,确实有那么些不对劲了。曹丕也是一个文武双全的才子,做了皇帝后,想要治曹植,凭他的智慧才略,不大可能在大堂上做出这样残暴而又儿戏式的恶作剧,他当然会有其他更为巧妙的办法,何苦用写诗来要人命,这不是在自黑政治形象吗?再说,曹丕明知道曹植有着旷古烁今的才华,在曹家兄弟中曹植最是才思敏捷,写诗是他的强项,他怎么可能拿他的强项去刁难他?这样的刁难,就相当于用唱歌来要挟歌唱家、用写字来恐吓书法家一样,未必还能唱死、写死了去?凡人都知道,要治人,肯定是抓他的弱项和短板,怎么可能利用他的特长来赌生死?玩笑应该也不是这样开的吧。曹丕会不会这样说:弟弟,好久没看你写诗了,给哥来一首?于是,狂傲的曹植用了七步,铿锵踏出30个字,拧成一股子内力,狠狠地甩了他哥一记耳光。

    当然,兄弟俩的斗争肯定一直是存在的。同样在文学上有着深厚造诣的曹丕,嫉恨着曹植的才华,文人皆相轻,更何况还都文武双全呢!曹丕即位后屡次借机为难他,这也是有记载的:有一次曹丕与曹植一起出游,途中看见两只牛在打架,有一只打输了掉井里摔死了。曹丕看到之后,下旨让曹植做一首关于牛的诗,诗里面不可以出现“牛”和“井”字,不能说打架,也不能说死。而且曹植要骑在马上,在马走百步之内,完成一首四十字的诗,如果写不出来,就立刻处死。这里的记载,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要素齐全,让人不得不信,曹丕确实是想借机置弟弟于死地的。在性命攸关之际,曹植却不慌不忙地完成帝命。这样的结果,应该是在曹丕意料之中的。他对自己的这个弟弟再是恨之入骨,但真要下手治死还是有些不忍吧,于是,老是拿逼他写诗来刁难发泄,难度越大越痛快。 


    写完斗牛诗后,曹植对哥哥的残酷感到虽愤慨却无奈,意犹未尽,于是他又作了一首三十字的诗怜悯自己,这正是人们所熟悉的《七步诗》。《太平广记》上记载,曹植的《七步诗》是自己的感时伤命之作,并不是在曹丕的胁迫下写的,而是一首自怜诗。对了,自怜诗,这样的创作背景,是不是更合情理一些呢?《世说新语》中也说曹植“出言为论,下笔成章”,所以,曹植在七步之内作出这样一首好诗也完全是可能的。

    盖世的才华终究抵不过一个“骄”字,曹植的不羁与放纵,行事的率性与冲动,这才是曹植仅限于在诗词歌赋上发挥才华,而不能够成为一个出色政治家的真正原因。曹植的文才是真的,曹丕的欲加迫害也是真的,所以,大家相信着真实的七步诗,也就理所应当地相信着以诗索命的创作背景。不过,在历史长河之中,在七步诗之外,是非因果,恩怨成败,杨慎的一曲《临江仙》给出了最好的诠释: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