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八一话军旅】探家

南山

　　

部队就是我的家，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打从我离开这个家以后，便成了一个漂泊者。十几年颠沛流离的生活，总觉得缺乏部队那种严肃性和节奏感，于是倍加流连部队。1993年初夏，我从赣东北千里迢迢到闽南谋生，头一桩心愿就是回老部队看看。其实两年前就听说同安32506部队已经整编到海防第十三师炮兵团里面去了，而我原所在连53分队的老营房一直空着无人住，即便是这样，也没有打消我“探家”的念头。

翌日下午，我驾驶一辆蓝鸟轿车直奔同安县马巷镇黄厝村老连队驻地，到了目的地，我并没有因为营房里空无一人而感到孤独和忧伤，却觉得十分亲切，心里倍感充实。下车后，我急切地环视军营，依然是那么熟悉，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唯独我离队前和战友们在营房周围补栽的几棵马尾松，如今都成长起来了，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几缕阳光穿过树枝空隙，一阵轻盈的海风吹来，阳光便像幻灯一样闪烁起来，几只小鸟在树上

鸣啭，使这空荡荡的军营显得更加恬静。我默默地伫立在营房前，并下意识地看了看穿在身上的绿军装，觉得它和周围的绿树十分和谐，顿时，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树。

当我走进营房，眼见破烂的门窗和发霉的地板，才觉得这个家需要有人来照料，于是我从车上拿来几件工具，开始修理门窗，并用树枝扎成扫帚把整座营房打扫了一遍，尔后又去整理连部和饭堂，虽然累得满身大汗，心里却十分舒坦。我坐进车里打开空调散热，心想，如果把这老军营作为一个“古迹”保存下来，我将毛遂自荐当个贴近现实的导游，向人们讲述一个个大兵的故事。

1975年，一位新战士在第一次冲锋枪实弹射击时，三发子弹都未上靶，他难过得竟然哭成个泪人。第二年，他奇迹般地以11发子弹（其中两个三发连射）104环的优异成绩名列前矛。1979年他被抽调去参加对越自卫还击战，不幸壮烈牺牲，年仅24岁。

　　

1976年，一个半文盲的新战士不甘心落伍，孜孜不倦地自学文化知识，并爱上了文学，退伍回乡后，在贫困的生活中，他始终坚持自学，牢记部队首长的话：“生活是大海洋，它把弱者吞噬，把强者培育，摇着生命之舟抗争的人，成为顶天立地的英雄，趴在生命之舟上嗟叹的人，成为葬身鱼腹的可怜虫！人只有百把斤皮肉，却可以发出几万达因的力……”如今，他成了颇有名气的专业作家。

同年，一位战士为了改善连队伙食，发挥自己的种植特长，一手种下四亩地西红柿，连年丰收，多次受到连、营、团嘉奖，并荣立三等功一次。后来他退伍回到农村，承包了几座荒山，植树造林两万多亩，被评为省劳模，并被推选为省人大代表。

当然，这些只不过是这个军营里的一段插曲，还有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大兵故事。事实证明，所有这些故事，它在地方这个懒散的群体里，都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为改革开放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我依恋军营，是因为它有一道绿色的风景，在这道风景线上缀满了许许多多激励人们奋发向上的故事。我为这空荡荡的军营惋惜，是因为它多年来一直无人问津。然而这军营毕竟是我朝思暮想的家。不过，正因为它还保持着原有的风貌，才使我久久不愿离去。如果说这种骚动的情绪是出于一种怀旧心理，那么在今天这个大变革的年代里，那些瞧不起大兵的人，失去了的又是什么呢？

带着这个特大的问号，我想得十分疲倦，终于在车上睡着了，竟一直睡到第二天拂晓。这一夜，我睡得很安宁，既远离了都市那醉生梦死的狂欢夜，也告别了乡村那令人提心吊胆的狗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