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前,老家人把游泳不叫游泳,叫“扑鲶”。

村子里,有一涝池,满满地汪着已经变蓝、变臭的雨水。几个中年妇女蹲在池边的石头上,一边说笑,一边挥着棒槌在洗衣服。石条底下,有青蛙“呱呱呱”地在叫。

池水里,是一群脱光了衣服的男孩子,他们昂着头,趴在水面上,两只脚不停地拍打着水面,“扑腾扑腾”地造出一片浪花……

他们在玩“狗刨式”,扑鲶哩。

几个小一点的,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在涝池的最边上,水浅的地方。他们赤身裸体,站在水中,互相撩拨着向对方的身上、头上弄水。每个人都是一脸的兴奋,一脸的快乐,一脸的泥水……

几个大一点的男孩子,看样子,早就学会扑鲶了。他们站在池边的石头上,捏住鼻子,一弓腰,猛地向前一跃,便“噗通”一声投身水中。他们不仅会玩“狗刨”,还会“钻鲶”(潜泳)哩。更有的在跃入水中之前,还带着一段“助跑”,一纵身能跳到涝池的最中间。他们故意在大伙眼前,展示,表演。

有一天,他们长大了,他们再不好意思脱光了衣服。他们扑鲶的时候,穿着半截裤,遮住自个身体中间的那个部分。没有半截裤穿,他们要扑鲶就得等到天黑。

夜色降临, 淡淡的月光之下,什么都能看见,但什么都看不清楚。男人们借着这朦胧,脱光了跃入水中,尽情地释放着野性。这些出了一天臭汗,已经很脏的男人,就投身于很脏的涝池里。他们一边玩水,一边在“洗澡”。不知道是他们洗脏了涝池,还是涝池洗脏了他们。但不管怎么样,他们玩够了,光溜溜从水里出来,有了一种舒服,一种满足。

七八个小伙子,结群来到桥南,桥南下边的康沟水库。草笼、镰刀,衣服、鞋子就胡乱扔在大坝上。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投身于水库,清冽的水,顿时没有了平静……

水库的边上,是一片洋槐树丛,一片盛开的野花,一片声嘶力竭的蝉鸣。一条小路如绳子般,蜿蜿蜒蜒穿过其间。此时此刻的这个地方,如走进一片原始的天与地之间,每个人都可以无拘无束,无所顾忌。在灿烂的阳光的底下,一丝不挂的男人,一点都不需要左顾右盼,一点都不感觉到害羞。

偶尔,一个女人从水库的边上经过,他们背过身,只装着没有看见,也不躲避。那女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只是斜了他们一眼,走的很从容,对他们的赤身裸体,好像看见了,又好像没有看见。

不再是村里的涝池,康沟水库里的水,来自秦岭深处,幽兰清澈,微波荡漾。水面,在微风中,翻动着动人的涟漪。站在水的边上,能看见水中游动的鱼影。不远处,一条大白鲢突然跃出水面,又立即潜入水中,闹出一阵动静,掀起一片波浪……

水库有几十亩之大,这些拼苦力的农家男人有的是力气。一开始,他们能从水库的这边游到那边,慢慢地,他们竟然能绕着水库游上几圈,游几百米。

太阳即将落山,水面上映着美丽的晚霞。他们实在是累了,他们就站在水钱的地方,,美美地洗个澡。然后,穿了衣服,扛上草笼,走在回家的路上。

再后来,这些男人,从康沟游到小桥沟,再由小桥沟游到剑峪。他们没有见过城里人的游泳池,他们也没有真正地学过游泳,他们只会“狗刨”,他们的“扑鲶”,好像是游泳,又好像不是游泳。“扑鲶”,是东塬男人与水的一种默契,是生命与自然的一种交流。

几十年之后,再回到老家,村子里的那个涝池已经没有了。康沟、小桥沟,还有剑峪,这几个水库都还在,但没有了扑鲶的身影。几个小孩从我身边经过,我问他们:“你们会扑鲶吗?”他们反问我:“扑鲶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