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花" (宋殿儒)

宛儒

<h3>乡愁“花”</h3><h3>文/宋殿儒</h3><h3> 棉花在家乡人那里不叫棉花,而是叫花。田里的花苗儿出得咋样了?今年队里的花丰收了,也不知能多给咱分一点不?家乡人的骨子里对花的看待,就是个与温暖日子紧紧相连的生活命题。比如生命体感中的幸福一词,家乡人往往会联系到花。花是故乡人的命根子,更是家乡游子们心上温暖的昨天和明天……</h3> <h3>1、一把去籽花</h3><h3>  我读三年级的时候,村学校因为老师病重住院,当生产队长的父亲,就自己做主将一个从省城下放劳动的右派指派去代课。父亲说,这革命得干着,而娃们的学也不能断了,娃们是革命小将,共产主义接班人。所以村革委会主任找到父亲大发雷霆时,就被父亲的这番话给说得没脾气了。我父亲和家乡的多数人一样,大字识不了一箩筐,可是我一向惊奇于父亲的时令话真的是很丰富。</h3><h3>  结果,就是这个“右派分子”给我们代课的那年冬天里的一天,发生了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儿,也是这件小事让我对家乡的花有了生命质感的看待。</h3><h3>  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寒风裹夹着雪粒,抽鞭子一样地抽打我们那个四处漏风的教室。其实所谓的教室,当时早已经在风雪中变成了冰天雪地。可是这位代课老师仍然像个弓腰驼背的寒鸦,在堂桌上给我们讲课文。他讲一段,就会做个和同学们一样的动作——用握粉笔的手去裹夹裹夹自己的破棉袄。而后,就让同学们和他一起,一边跺脚一边背诵一遍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h3><h3>  在我们和代课老师一边跺脚一边背诵毛主席语录的当儿,妈妈就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一侧。妈妈向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我站起向老师报告后,出了教室。妈妈飞快地往我那已湿透了的棉靴塞了好多去籽花。尔后又将一包花塞到我手上,交代说,下课后将这些花塞到老师的脚窝里,别让人看到。</h3><h3>  课结束了,我报告后,进了老师的那个四处透风的小屋。老师问我:题不会吗?我说不是。那你要干什么?我说,我想看看老师的棉靴。【我知道那时候,父亲是队长,我的话老师还是得听的】</h3><h3>  就这样,这位戴着眼镜骨瘦如柴的老师,就在疑惑中脱掉了自己那双已经露出脚趾头的破棉靴。我蹲下,迅速从兜兜里抓出了妈妈给的去籽花,塞到了老师的破靴里。</h3><h3>  “这……”代课老师,看着自己被塞进厚厚一层去籽花的破棉靴,一下子就哽咽了……</h3><h3>  第二天,代课老师在给我们上劳动课时,就让我们翻到后面去学习关于棉花的一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花”字。尔后就给同学们说起了一个故事。他说,他长这么大,感到最温暖幸福的就是一次母亲往他的破棉靴里塞花【他不再说花是棉花】。他说,什么叫做幸福,不仅是吃饱穿好,而是寒冷的冬天里,脚窝里有咱家乡的花。</h3><h3>  这其实也是我人生第一次感知家乡花与幸福的褡裢。</h3><h3>后来这个“右派分子”平反回城时,只带走了妈妈给他的一把花籽。他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咱家乡的花……</h3> <h3>2、纺花车</h3><h3>  中国的植棉历史非常悠久,且地域十分广大。家乡的花,属于黄河流域广泛种植的年生棉。它不同于南方和亚热带地区的树棉,一般都是春季种植,秋季采收,采收时期较长,一般是自晚秋开始,一直要持续到初冬,并且它一路走来,一路开花。盛花期,它能开出粉白、纯白、粉红和艳红的花瓣儿,而到了盛果期,它会绽放一派洁白的花蕊,如雪似玉的温暖一处乡愁。母亲说,家乡的花是上帝施给人亦果亦花的特爱物,必然神圣,所以神圣至尊。</h3><h3>  记得,六七十年代那阵儿,家乡人会把花当做必需品的庄稼来看待,因而,除了种植小麦、玉米、高粱,挨着就是种植花了。因为,乡亲们一家人身上穿的,被窝上下盖和铺的,饭桌上吃的,夜里点灯照亮的等等,几乎全离不开花。那时候,花是我们家乡人温暖活下去的必需品,更是一种希望。</h3><h3>  花又是一种种植程序较为复杂的物种,从种到收,要经过犁耙、点种、抹芽、疏铃、打叉、采蕊等近二十道工序。要是再让花真正的变成我们一日生活中的温暖品,那就更为繁多。</h3><h3>  记得,每年队里的花采摘完毕,就已经是寒冬了。除去缴足上头要的数额后,其余的队里就全部分给乡亲们。花一到各家各户,各家各户的这个冬天,就算有了大事情做了。不管是白天有闲暇,还是晚上睡觉前,就会不失时机的进行一项工作——撕花、弹花、纺花、织布……。</h3><h3>  撕花就是将花里的籽儿一颗颗地撕出来,成为无籽花。尔后再把无籽花用自制的弹花大弓“砰砰砰”地弹成花絮。这样一来,花絮就可以填充过冬的棉被和棉衣棉鞋了。当然,这只是加工花的一个阶段。更重要的阶段,是把花絮再加工成我们穿的和盖的老粗布以及家用的棉线。</h3><h3>  那时候,各家几乎都有个纺花车和一台织布机。籽花变成花絮后,除了留用一些做棉衣棉被的填充物外,其余的都要在一个冬天里纺织成棉线。那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看妈妈纺花的姿势。妈妈纺花时,左手的三个指头会轻轻地捏住一个像小猫咪尾巴一样的“花捻子”,右手会握着纺车上的一个木制手把儿,而后左右手同时开工,左手扯着那个“尾巴”往身子的后边高处走,右手却摇着那个手把儿顺时针的转圈儿。在做这些动作的同时,妈妈会随着纺车的嗡嗡声,身子左右优雅的晃动,像跳一种有节奏的舞儿一样,嘴里还时常哼起一个什么小调。有时候,妈妈会在纺花舞的时候,突然发现身边痴迷的我,因而就会把房车停下来,在我的小脸蛋上亲一个吻。一直到现在,我还在坚信,那是我生命中见到的最美丽的一道风景。</h3><h3>  其实,这是妈妈一生最为繁重的一项劳动。尽管妈妈一坐在纺车前就会昂奋地哼起小调,浑身的洒脱,可是往往到深夜里一躺下,就会嗨嘘着睡不下。那时候,我经常跟妈妈睡一个被窝,很多时候,妈妈的嗨嘘声会把我惊醒。被惊醒的我就会主动跟妈妈揉腰儿,有时候,我没力气,妈妈就要我使劲的用一双小脚踩她的背。</h3><h3>  妈妈纺的棉线,最终会缠绕成陀螺一样的线锭子,待一年的花全部纺完后,妈妈就会再把锭子上的线扯成一贯贯双手能捧起的大线圈儿,尔后再经过浆、抽、滤和排版、过筑、上机等工序后,方才可以上机织成布块了。这些工作往往都要一家人加班加点忙乎一个冬春才能完成。</h3><h3>当年,我们国家物资紧缺,男孩子说媳妇时才会舍得到街上去花钱买几块“洋布”,其余的家用穿戴,全都要靠花了。我不敢想象,当年农民们若没有了花会是一个什么局面。最少没有花的一家人,都会饭里没有油星星,夜里没有照明灯,身上没有御寒的衣,床上没有保暖的被……没有花,乡亲们的生活就等于没着落,没温暖,没希望。</h3> <h3>3、“花油灯”</h3><h3>  家乡的花,也是个全身是宝的物种。除了花絮可以纺线织成布做日常用品外,其籽儿也是个大宝贝。被撕下来的花籽,可以榨油,花籽油,呈黏黏的黑红颜色,而吃起来却异常的香。那时候,各家各户每年的生活食用油及照明用油基本全靠每年的花籽儿。花油点起来,既亮堂又耐熬,堪称乡亲们野里不落的太阳。</h3><h3>  母亲常说,没有花油乡亲们的夜晚就没法亮堂,几千年的那些老油灯就会干枯着,乡亲们都没法利用晚上撕花,纺花,织布,纳鞋底儿,我童年的老油灯下,也没有奶奶给我讲的那些离奇古怪的趣事儿。</h3><h3>  那些年,每到夜幕降临,黄黄的灯光,就会从一家家的方格子窗户上透过来,贴着山里漆黑的夜幕,会跟静谧而安详的村庄描绘成一幅异常迷人的画卷。</h3><h3>  我的青少年时期,几乎全是伴着奶奶传下来的那盏老油灯过来的。我们一家人,围着老油灯吃完饭后,妈妈就会把老油灯加满花油送到我的手上,嘱咐我快些做作业读书。而接着,就是妈妈手里拿起自己要做的活计坐在老油灯的旁边陪我。妈妈不识几个字,而妈妈喜欢我写字读书的样子。记得,有一次妈妈嫌我读书不像爷爷读书时总摇头儿,就说我读书时摇摇头儿,那字不就很快进到头脑里了吗!我当时不知所以然,然而就盲从地照着妈妈说的,读起书来就摇头儿。结果就在学校受到了老师的批评。老师说,那都是臭老九们传下来的余毒,现在是新社会,读的是白话文,不能摇头,摇头会把字儿跟摇到头脑外去。后来我就回家埋怨妈妈,而妈妈则跟我笑着道歉说,儿子,妈妈错就错在识字太少,没文化,知道的太少,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当一个聪明的文化人……</h3><h3>  后来,有一天,我正在灯下做作业,妈妈却突然说,儿子,能教我写写那个“花”字吗?我很麻利的答应了妈妈。因而我就握起妈妈的手,一笔一画地让妈妈学会了写“花”字。妈妈会写这个花字,就特别的高兴,第二天早上我去学,口袋里就多出一个鸡蛋来。</h3><h3> 待我长大点儿的时候,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妈妈在给远处干活的爸爸写信。写了好半天,才写成了那个花字。后来我帮助妈妈完成了信的地址和署名。当我问起,为什么只给爸爸写一个“花”字时,妈妈则说,花就是咱庄稼人的温暖和美好。你爸爸看到了这个字,就会像冬天床上有厚棉被,身上有了厚棉衣,心里和身子就忽然的暖和了。</h3> <h3>4、种花</h3><h3> 走出大山,自己踩着现代化的脚步走过几十年的时光,每当我念起早已驾鹤远去的父母和老村时,不由得就会想到家乡的那些花了。它们在乡亲们的手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撕花,纺织,成衣,成被……一个个节坎上,都会有乡亲们的汗水泪水在流淌。故乡是一条乡亲们用汗水和泪水淌成的河,花是这河上开放的一朵温暖花,温暖在风里雨里,和不离不弃的那撇希望的田野上,而家乡的游子们都身不由己地远离了那片田园,我们时常梦里种花,梦里开花,泪里念花,因为,我们心底都有母亲留下的那把花种……</h3><h3>  妈妈走时,不仅留给子孙和子孙的子孙们一大箱子用花做成的花衣服,还特别的给我们留下了一包家乡的花籽儿。妈妈说,花不亏人,不管儿行千里到哪里,都别忘了在那儿种棵花。有花就冷不着,冻不着,有花根上的那份亲情就不倒。妈在花里,花也在妈那里。</h3><h3>  经常有朋友来家里,稀罕我的盆景中咋总有一棵花?我说,因为花就是我的妈妈,就是我的根,就是我的乡愁,就是我要感恩的人。</h3><h3>  时光的推进,那个长满花的老村几乎老得再也无法看到了。现代化的残忍我们也无法遏制地撕裂着我们的乡愁,而老村里花的故事也无法从我的心上拔掉。她已深扎在了我的心田,梦里总会发芽生长,风光成妈妈和乡亲们手中的那片白花花的海洋,暖融融的太阳……</h3><h3> 在城里,我越来钟情和喜欢上了辛弃疾《清平乐村居》的那个场景:一家几口人,白发翁妪,大儿在溪东锄豆,中儿在院里织笼,小儿卧在溪头采剥莲头……</h3><h3> 在城里,有闲暇,我总把自个儿投入到老村那个花的世界里,在白花花的花田里,看父母和乡亲们劳作的样子,在夜幕下品它们花油灯下那些苦而温暖的日子……</h3><h3>  在城里,我收到代课老师临终时的一封信,信上写着一句话:“请告知妈妈,我走时她给的那把花籽,我终于种出了一棵花,还吐了蕊,结了籽……”</h3><h3></h3><h3>这就是我们根上的那个人间气息乡愁的家,我的亲人,我的花,我的昨天和明天啊……</h3><h3><br></h3><h3> 2011年于洛宁一稿</h3><h3> </h3> <h3>作者:宋殿儒,一个爱写写什么的男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在国内外报到发表三百余万字文学作品,不少作品入选各种选本及大、中、小教科书籍。现某县官媒干活。</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