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自己受母亲的影响更大些,但仔细思索一下,这对父亲来说似乎并不公平。


确切地说,在成为一个男孩的父亲之后,我更深地理解了一个男人和自己父亲的关系。


他对父亲既有崇敬,也有畏惧;既渴望亲近,又怀着某种抵抗的心理。


父爱如山,是有重量、有高差、有难度的;


母亲如水,更亲切、更日常、更平易。


在一个正常的中国家庭里,一个男孩子通常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和感受中长大成人。

我的父母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思想观念十分传统。


所以,父亲是理所当然的一家之主,也是家庭生活的核心,有着至高的威信。


母亲在任何时候都维护着这一点。


记得我完成飞行任务回到航天城时,在热烈欢迎的场合,我第一时间见到了我的父母和家人。


欢迎仪式结束后,有记者提议我们拍些照片,当时在场的有军委首长、总部的首长,他们也高兴地响应一起拍照。


按常理应当让首长们站在最中间,但他们以我是胜利归来的“英雄”为由,把我推到了人群的正中间位置。两旁分列着首长,还有我的父母、妻子、儿子。在将要拍照的时候,我母亲把我轻轻拉出来,推着父亲站到中间位置上……


那天的照片就是那样拍的。首长们都笑呵呵的,当场就有同志开玩笑说:“利伟的父亲心理素质真好。”我也忍不住笑了。


我明白,这是父亲在我们家的位置,而母亲认为理当如此。

父亲在许多方面深刻地影响了我。


比如对未知事物强烈的好奇心;比如很强的行动能力。


父亲后来还经常说起我小时候锻炼胆量的故事,尽管我对此事一直印象浮浅,将信将疑我是否真的那么胆小过。


他说我小时不敢登高,8岁时母亲让我到木棚上拿地瓜,我试了再试,紧张得一身汗却仍然不敢登上离地面4米高的棚顶。


他和母亲认为我这么胆小不是好事。“如不改变,怕是长大后一事无成”。于是就找机会练我胆量,每个假期和星期天,他就有意识地带我去爬山、去六股河游泳,或者去大山里爬树采摘果实。父亲说,他印象最深的是那年秋天,在绥中镇北的山脚下,在他的示范和鼓励下,我第一次爬上了一棵30多米高的古老的塔松。当我再次从树上下到地面的时候,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但父子两人都很兴奋。


后来有报道对此事是这样描述的:“小利伟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爸爸的脖子,高声喊道,爸爸,我成功了!孩子少有这激动的高喊声,似乎击落并摔碎了他性格上的怯懦,高喊声震撼并回荡在幽暗的山谷。看见孩子第一次勇敢地战胜自己,父子俩竟喜极而泣……”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常会带我出去玩儿,但对此事没有印象。当我对事情的真实过程产生疑问时,父亲说:“你那时还没上学,还小。后来胆子大了那么多调皮捣蛋的事,哪还会记得。”


但有一件事我记忆深刻。


绥中一面向海,其他则是由一望无边的逶迤山峦围绕。在县城西南的远处,极目可见有一个异样山尖,和别的山头大大不同。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那尖尖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像谜一样的问题困惑了我挺长时间,终于在一个寒假,我邀约着几个同学,顶着深冬的寒风出发了。


俗话“望山跑死马”真是没有说错,我们一直用了大半天时间,走了大约20多公里オ到那里。待登到山顶,オ知道那是一段古长城的一个烽火台遗址,因为长期的风化而成了一个尖尖的圆堆。我们在那里登高四望,看远处的海面,议论另一些山头,心满意足。玩了好一会儿,等汗水和热情一齐下去了,寒冷、疲劳和饥饿也一齐袭来。

看着太阳将要落下去,我们想到了回家,急忙下山。但是怎么算也无法在天黑前回去了,如果按原路返回,回家恐怕已经是半夜。


几个人都觉得遥遥无望,便商量着抄近路。我们必须经过一条河流,来时从桥上走绕了不少道,我们能不能从河面上走过去?冬天的河面已经结冰,但由于河水是流动的,生怕没有冻实,平时没人敢于一试。我们却不得不冒这个险。


我们又冷又饿又怕,想着天就要黑了,想着回到家少不了挨一顿揍,心中惶恐不安,脚下一步一踉跄。河面果真没冻实,有人踏进了冻窟窿里,我们伸手去拉,忙乱中也掉了下去。后来费了好大劲オ爬上来,挣扎着上岸,衣服湿了大半截,一路冻得瑟瑟缩缩,半夜才回到家。


因为我失踪了一整天,全家人从中午找到晚上,县城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我心知罪过不轻,一顿打指定是少不了,便惶恐地站在原地,等着父亲母亲发落。

可我没想到,父亲盯着我看了看,没发怒也没动手。只是平静地说:“暖暖身子,吃了饭,快睡觉。”母亲也没说什么,给我换了衣服,又把热好的饭菜端给我吃。


后来父母提起这件事,叹着气说:你那天又冷又饿又怕的样子。你是犯了错,但是你已经知道自己错了。


和一般的家庭一样,父亲对作为长子的我,要求更严些。既要求我功课出色,还要求我英勇顽强;既要求我听话懂事,又要求我聪明灵活。另外还应当有爱心有孝心,既阳光又正直,最后能成为栋梁之才。


其实,父亲对儿子的要求大都差不多。现在仔细数数,我对我儿子杨宁康的最高希望也就是这么多了。但理想与现实总是会有差距,于是总是会发生一个失望的父亲对犯了错误的儿子进行惩戒的情况,也会发生一个气急败坏的父亲拿淘气惹事的儿子实行家教的情况。

说实话,在初中二年级之前,尽管父亲总说对我很好,带我玩、鼓励我很多,但我觉得父亲对我的惩罚也不少,我有过多次挨打的经历。


父亲是按中国传统的方法来管教孩子的,后来他说:“男孩子嘛,少不了要挨打的。”那意思是孩子不打便不能成器。


其实,孩子是不能老打的。他记得你的打却未必记得你的教诲。而一个儿子对父亲的仁慈、亲切、和蔼,却会记忆深刻历久弥新。


在初中二年级之后,父亲再也没有以动手的形式管教过我。我的沉默似乎让他觉出我已经长大了,他更多的时间在外面奔忙,只有很少机会与我交谈。


但我至今都记得他交代给我的一句话,一句关于行世立身的金玉良言:“踏踏实实办事,老老实实做人。”

父亲之前和母亲一样是老师,后来到了县里的土特产公司工作,担任经理职务。从那时开始,父亲不再每天出现在我面前,他总是需要出差,参加全国各地的展览会和交易会。


为了将县里的土特产品推广出去,父亲出差时会带很多样品,用很大的行李包装了,再去火车站。那时铁路托运还很慢,为了不耽误时间和工作方便,他向来都是自己手提肩背,来来去去。离家时是一大包,开会结束回到家来,东西一点不少,还是一大包。有时还要带些外地的样品,反而比离家时背的东西更多了。那些样品什么的,他还要一点不差地交给单位。

我奇怪他为什么非要把那个巨大的包带来带去的,这多辛苦。他说:“有规定嘛。受点苦不算啥,东西少了可不行,工作就是这样。”


父亲有几分知识分子的儒雅,却没有太重的书生气。工作严谨、负责,讲究实际;作为一个经营单位的主管,他诚实守信,做事认真。想来也一定不缺乏机智灵活,不然一个公司怎么能做得有声有色?当年在我们县城,能经常出差、走南闯北是非同一般的,很少有人像父亲那样经常去北京、广州和上海。

父亲每次出门回来,会多少给我们带些新鲜东西。


有一次,他从广州带了一件当时谁也没见过的衣服,他说这可是“港衫”。其实,现在看就是一件很普通的T恤。但当时我们那里可没有,这让我很高兴,也很珍惜,平时不舍得穿,出门或参加集体活动才穿上它,神气了好长时间。


除了对父亲带回的东西感兴趣,我更喜欢听父亲讲外面的故事。他到了哪里,见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虽然仅是只言片语的讲述,却让我开始了解外面的世界,对远方充满了向往。

我觉得一个男人,小时候很难了解父亲。父亲的权威和强大让他崇敬、佩服,有安全感,却较少感到温情与亲和力。而当一个男人长大成人时,理解了父亲,却常常在父爱面前沉默不语。


我小时候敬畏父亲,有些怕他,又愿意和他在一起。


待到离家远行,才更深地体会到父亲对我的关切和期望。后来父亲老了,我也成了一个父亲,在我们相见的有限时间里,我会陪他待着,却没说过太多话。

父亲退休前在土特产公司工作,退休后不愿意在家里闲着,就自己开了个小卖部。尽管也不挣什么钱,但他一年到头忙里忙外,乐此不疲。


他说他身体和精神都还可以,不想给子女添任何负担。直到有一天,父亲去外地为小卖部补充货源,从北京转车,我送他去火车站。

在父亲进站时,我在后面跟着,突然之间,我发现:父亲脊背佝偻、步履蹒跚,而在我一直以来的印象里,父亲做事利索、腿脚有力。


那一刻,我忍不住眼眶发热,视线模糊起来。


我把父亲拉到一边,红着眼睛对他说:“爸,咱不回去了。你那些货物,算我全买了行不行?把钱直接还给人家,那些货就给亲戚邻居们分一分……”


我说得非常坚决,没容他再反驳,就直接把手里的火车票退了,带着父亲返回家里。

2005年母亲的突然去世,给父亲的打击是巨大的。


父亲变得寡言少语,身体和精力也明显不如以前。


父亲在2006年被查出得了癌症,在经过数个月治疗后,于2007年1月辞世。


在我少年时期的印象里,他总是经常离去,也经常归来。


而我则经常处在期望中,遥遥盼着他熟悉的身影。


而现在,他已经永远离去,再不能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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