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天空降下冬日的阴雨中,一条经冬仍旧碧绿的小溪自村头而泻下,人们就像这溪里冰冷却又冒着热气的山水,暂时放缓流速,在三门海润街道祁宅院落驻足停留。这里,我曾驱车经过无数回,却从来没有推门而入,蛇蟠石铺就门庭仿似森严壁垒,拉开了它与普罗大众之间的距离。——祁宅,它是一座装有炮台的民房,看起来更像军事要塞,炮台包裹着外院,外院打上了围墙,围墙里九个明堂,九个跨院。院院墙墙,怨怨纷争,主人的设计,构成一个百年的交替。</p><p> 雨后,老房子的黑瓦白墙更显得素净,炮台遗址闻名于县城内外,火炮的攻击力人人惧怕,可见主人虽然避世,却存着防御之心,要震慑对方。一百年间,炮台虽从未被引爆,但枪声不断。如今人迹难访,偌大的院子再也没有倚靠。只有住在隔壁那些长寿的老人们还记得一个个片段,惋惜地摇头,说出了祁氏后人“被枪毙——”三个字。</p><p> 时值二十世纪之初,中华大地战乱频繁,毕业于炮兵学校的祁文豹风华正茂,他有自己的政治抱负和见解,在参与一系列革命运动取得成功后,更是崭露头角,前途光明。直到同僚被暗杀,他遥感世事无常,心灰意冷,避于遥远的山村,也是自己出生的地方——祁家村。又因为在外面见了世面有了人脉,懂些经营之道,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具体做些什么,也无人探究,在有了相当积蓄后,开始修建庭宅。也许他明白,金银细软过眼云烟,唯有豪宅可传世。这也是现代人和那时候人们的区别,现代人再有实力也盖不出这样规模的家宅了。当时按照他自己的规划,宅子要造的气派和够大,最好让进来的外人在里面迷路。因此采用主楼三栋,大门独开,附属楼以包围圈的形式将主楼包裹起来,楼与楼之间间距好比主街道,一定要够宽敞,最好能抬进一座轿子。他痴迷于自己天衣无缝的设计,每天看到十几人在忙里忙外,筑砖添瓦,树栋立梁,“老爷长,老爷短”事事亲力亲为的充实和下人们对他那种恭敬。家里的长工也要住得舒适,在最西端水井台边上再造三间下房。家里的亲戚们经常走动,这里交通不便,也应该设几个上好厢房供客留宿。版图一再扩大,最后建成一栋建筑面积2000余平方米的房子,整整耗费了七年时间。再加上铺楼板,屋内装饰,基本上花光了积蓄。但主人呕心沥血之作,看到大功告成,自然倍感欣慰。他有自己的建筑风格见解,每一处都是精心的设计。除了内饰,门面也需要装点,东、西门的额题则分别为“楼枕兴山”和“门迎湫水”。正门对面的围墙上有一块天然奇石“星月石”,寓意“如日中天”。如果就此人生达到巅峰,接下来就是岁月静好真可享受现世安稳。但就算躲得再远,也未能幸免天命定数。1927年,大革命结束这一年,49岁的祁老爷英年早逝,留下这一院的老老小小。那一年,风雨飘摇,他最后没有等到自己给女眷居住的大跨楼起得名字“顺雨楼”的美好寓意,他没有等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灾难降临,哪怕是七尺男儿,也只能站在小姐闺房的铜镜之前,照出古今是非。</p><p> 历史在这里没有留下任何说明,它的主人倒下去有一百多年,但中国人的其他院宅没有荒废。祁宅的主人辛亥革命者祁文豹去世后不久,爆发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随后,人民解放军接管了这里,毛主席的语录被刻在每扇窗户上,破四旧的一根藤缠绕其间,八十年代公社成为设点。最后住在这一带的是一个回家务农的国民党籍抗日老兵。</p><p> 听说院落的门槛每踩一次,就风化零点一毫米,暗红色的蛇蟠石被匠人从遥远的海岛运到这里,当了垫脚石。这垫脚石能经受海风和海浪的侵蚀千年不风化,而在人的脚步轻踩下,却彻底土崩瓦解。经过这里的人应该有十万次了吧,有些人踩一次,有些人踩了一辈子,是每一次叠加造成了如今的结果。人是斗争的产物,一部近代中国史,被书写在祁宅的墙头院落,值得我们深思,我们的行为,会不会让院落失去主人,会不会让砖瓦脱落。少些斗争,少些炮台,免我同胞之间的互相伤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