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节回了一趟黄陵老家,时间比较充裕,顺路到黄帝庙景区转转。多少年没去,变化大的可以用沧海桑田来形容,比二十多年前的黄帝庙景区大了几倍。毗邻景区的黄陵中学被迫搬迁,现在已经看不到一点学校的痕迹。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学生是一届一届的毕业,现在是铁打的营盘都找不见了。辉煌了近百年的黄陵中学原址留下的只是宏伟的殿堂庙宇。闭上眼,我脑海里还是二十多年前黄陵中学的模样,记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可爱的同学,还有那些和蔼可亲的老师清晰地在记忆里复苏起来。

李西楼老师

一九九一年九月,对于刚进入高中的我来说,一切都充满着新鲜和新奇。校园座落在桥山脚下,和黄帝庙一墙之隔。红墙、翠竹、绿树环绕,安静清幽,校舍古朴生动,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我们的教室是新建的三栋教学楼中间的一栋,教室在一楼,每天早晨书声朗朗。同学以前都没见过,老师也是陌生的面孔。感觉一切都新鲜,一切都新奇。老师们和蔼可亲,习惯了初中老师经常打骂体罚的我,感觉高中的老师素质很高,个个都是谦谦君子,儒雅博学。

李老师是高一语文老师。我一直比较喜欢学语文,对语文老师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李老师那时大概四十多岁,说话不紧不慢,说话嘴唇习惯翕动。第一单元几篇精选的散文非常喜欢。《雨中登泰山》,《我的空中楼阁》,《雨中登泰山》是第一篇文章,也是我高中开学的第一课。李老师抒情的朗读,如细雨般熨贴,对课文的点评和总结都恰到好处。最主要的是有爱,习惯翕动的嘴唇,那嘴角上扬的微笑。开学的那几天好像也爱下雨,窗外细雨蒙蒙,如烟如雾,远处不远的桥山,翠绿如烟。上课时听老师讲《雨中登泰山》也特别有画面感,让我对散文更加喜欢,并且是持续了多少年的对文学的喜欢。

记得一个周五上语文课,语文课排在最后一节,同学们着急想回家,表现出坐立不安的姿态。李老师笑着对同学们说:“你们不用着急,最远的隆坊原上的同学,你们坐班车就能到镇上。远一点的,坐蹦蹦车,一蹦两蹦就蹦回家了。”话说完,同学们开心一笑。

李老师给我们带了一年的语文课,我是语文课代表,每天都要抱着厚厚一沓作业到老师的办公室。每次穿过房檐下窄窄青砖铺就的走廊,一直走到学校北门一排瓦房最头的一间房子,到门口喊声“报告”“进来”,放在靠窗的木桌上,寒暄几句,就离开了,同样的场景天天如此。碰到下雨天的时候,抱着一大堆作业,走在屋檐下,我就怕把作业本打湿了,弯着腰,尽量让身子挡住细密的雨滴。

赵立学老师

赵立学老师是我们高一三班的班主任,个子很高,头发微卷,戴着一副大大的茶色近视眼镜。爱穿一件蓝色的运动服。他延大毕业就到黄陵中学任我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赵老师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虽然是班主任,但和同学们关系很好,尤其是数学学的好的学生。

赵老师教了我四年数学,很惭愧的是我高中数学学的一般,不能引起老师的过分注意。但老师对每一个同学们都是友爱的,真诚的。他和四班的班主任都是新分来的,两个年轻老师带的班级都有或明或暗地竞争。赵老师憨厚可亲,放手让班长管理。

班长张武不负众望,那时候就显露出来了很好的管理才能。同学们团结友爱,互相帮助,集体荣誉感很强。城里的孩子,乡镇来的孩子都能很好相处,让外班的同学很羡慕。

每天下午二十分钟的班会,气氛热烈,歌声飞扬。喜欢唱歌的同学给大家教歌曲。《水手》《星星点灯》,张武几乎给大家把郑智化的歌曲都教会了。高一高二女队排球联赛,我们班的女生拿到冠军的奖杯。男同学几乎都来给女同学加油,每进一个球,加油声声嘶力竭。失利了,班长张武、文艺委员李浩都跑过去安慰大家,鼓励队员。拿到排球冠军那一刻,男同学,女同学在一起拥抱,跳跃,那种场面很是感人。在这样的努力,拼搏的集体,许多回忆都是让人很留恋的。

赵老师快结婚的时候,我和班上几个同学给他帮忙布置新房。把一孔黑漆漆的窑洞硬是收拾的光洁亮堂。搭着梯子用扫帚把密布的蜘蛛网扫掉,洒清水把房子仔细地扫干净,把玻璃和窗棂擦的干干净净,用很多张白纸把墙裙糊住,给老师收拾出一个漂亮的新房。

曹伟老师

如果按现在人的看法,曹老师那时在黄陵中学是一名网红老师。他是我们高二时候的语文老师。还没给我们带课的时候,大家就早闻其名。在高年级同学嘴里曹老师是很有个性,学识渊博的人。

印象很深的是一次上语文课,曹老师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留着长长齐肩的头发。他推开门,大步走到讲台上,环视一周,流露出狡黠的微笑。拉开拉链,从怀里掏出语文课本,用课本把讲桌左右拍打了几下,然后把课本放到桌上不再翻开。右手从粉笔盒中夹出一根粉笔,转过身,潇洒地在黑板上写下当天讲课的课文题目。粉笔字龙飞凤舞,气如蛟龙。

他上课不翻课本,做到对课程熟稔于心,又不拘泥于课本。背诵一段,解读一段。他讲课妙趣横生,形象生动,妙语连珠,知识点丰富。不像很多老师习惯是段落大意,中心思想。他讲的语文课感情饱满,上他的课从来不会打瞌睡。有一次他讲一只鸟“qiao”撞到南墙上,冷了死了。让人记忆深刻。

他那时也写诗,我看过几首,内容都忘记了。他有诗人的气质,却没有诗人那种多愁善感。我那时写了几篇作文,他也是我的指导老师。那时只要是有发表的文章,经常能收到许多来信,骗人的居多。什么被录入中国名人词典啦,文章被某某机构收藏啦。我一直不是一个自负的人,也知道自己什么水平,对大多数这样的来信,扔到垃圾箱里。不过有一封来自北京的刊物,看上去好像还那么靠谱,邀请到北京参加会议。当时内心心潮澎湃了一段时间。当时曹老师还和我拿着盖着组委会红章的函件去县城找当时的教育局白局长,让赞助一下。现在觉的自己是那么幼稚可笑,太过看重一篇文章的作用。白局长当时说你们可以去,去了回来报销。当时我也拿不出来那么多钱,后来也没去。

现在想想青春年少时总有一点狂热的成分,而写作是需要不浮躁,有时需要心静如水的心境。需要摒弃一切的虚荣和骄傲的成分。好文章自然有人会喜欢,关注。这么多年,只问耕耘,不问收获。

鱼宏亮老师

鱼宏亮老师是我们高一时的历史实习老师。一同分到黄陵中学的实习老师很多,

鱼老师负责教高一两个班的历史。他个子不高,拄着一个拐杖,长长的头发梳理在一边,面部棱角分明,尤其是鼻子挺拔,眼睛深邃,看上去很忧郁。他忧郁的眼神当时不知迷倒了多少女生。

他讲希腊,罗马的历史,丰富的知识储备让我们佩服的五体投地。听他的历史课是一种享受。从他嘴里汩汩如泉涌冒出的这些知识,让我们充分领略到古希腊灿烂的文明。

最让很多人心动的是他弹的一手好吉他,曾经有一次班上搞活动,他给大家弹奏了一首《你知道我在等你吗》,“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了你。”他弹吉时很投入,眼神忧郁,如痴如醉。当唱到你知道我在等你吗这句时,手指轻扫琴弦的时候,嘈嘈如急雨。有时吃完晚饭,他也在宿舍里弹琴,来来往往经过的人都会驻足聆听。学生时代,芬芳着花朵的清香和悦耳的琴声还有朦胧的月光,鱼老师的吉他声点缀了很多人的梦,成了美好的回忆。

鱼老师当年考大学是榆林市的文科状元,当时分数能上北大,但因为身体的原因,后来只能上延安大学,还没上他喜欢的中文系,最后上了历史系。他大学毕业后,考研考博,最后考上北大的历史博士,后来一直在北京大学东方历史研究所从事历史研究,成为有名的专家。这是二十多年后,我从网上查到的。十几年前,我去四川旅游的时候,在书店里偶然发现一本书《思想的碎片》,他给北大学生文章写的序,才知道他已经是北大的老师。

当年他实习完走的时候,同学们都难分难舍。鱼老师也舍不得离开大家,我们班在隔壁的黄帝庙祭祀大殿前合影留念,那是我们高一三班第一次全家福,成了珍贵的纪念。这张照片我还保存完好,虽然有点发黄,但同学们青涩质朴,纯真的眼神还是让人很怀念。老师走的时候,同学们都给老师送小礼物,本子,钢笔之类的东西,我送什么都忘记了。我现在还记得老师给我留言的一句话:“我的土地只有稗谷和稻草,你的土地还在岁岁开花,年年结果。”那个本子后来放到老家,也找不见了。但赠言里的这句话,我一直记忆犹新。二十五六年过去了,老师成了著名的学者,我还是普通的一名国企员工,不免感叹唏嘘。我的土地没有结出丰硕的果实,只有稗谷和稻草,辜负了老师的一片美好愿望。

生活往往就是这样,年轻时都热情澎湃,信心满满,多少年过去,大都是普通人,但谁也没有怀疑当时的豪言壮语和远大的理想。只是成才的过程受限的因素太多了,最后成绩平平,泯为普通人。

后来高一暑假结束,我还和一个同学去延安大学找了老师一趟,专门去看老师。也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去延安。鱼老师请我们在学校食堂里吃了一顿饭,后来还陪我们上了一趟宝塔山,现在都感觉是弥足珍贵的记忆。 写于2019年1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