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房子的功能不仅限于居住,还能唤醒人们的记忆。当一座城市的房子让人们失去记忆后,这座城市的文化品位将大打折扣。人们会到曾住过的老宅寻找记忆,却很少到住过的商品房寻找。因为在大家的记忆中,这是两个全然不同的概念:商品房除一堆水泥钢筋玻璃等坚硬冰冷之物以外,它缺少古建筑那种楹联、匾额、石刻、窗雕、斗拱、盆花、木器、竹编、古家具、书画、瓷器等代表中国传统文化中最为柔软温馨的那部分。因此,单从这个角度而言,保护那些承载历史文化街区中的古民居古建筑的任务是多么迫在眉睫任重道远。

  戊戌暮春,北京飞往连城机场的航班上,走下一位风尘赴赴的老者。自打上飞机前,他便开始向同航班的邻座打探起他曾住过的房子,那是一幢民国时期的阁楼,但没人能给他提供准确的答案,一路上他心怀忐忑。半个世纪过去了,它是否依然如故?他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希望自己能找到它。他寻找的仿佛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位患难与共感情深厚的老朋友老同学或老战友。在他眼里,那幢房子仿佛是有生命的,也许承载了他当年的很多记忆,令他终生难以忘怀。原来,这位寻找者便是原解放军连城县独立第七营通信员,现北京军事博物馆研究馆员黄裕昌(曾用名张天财)。当他几经周折与阔别68年的老房东童远生见面时,他们紧紧相拥。

  双子楼曾是他原部队所在的驻地,半个多世纪后,当年的小山城如今已物是人非。黄老几经周折,终于找到双子楼,并见到了楼主童远生夫妇。

双子楼位于东街吴家巷19号,出大门数十步,正对吴家巷进士第大门。朋友是地道的连城人,在城里工作生活了几十年,可当我询问此楼时,他却一脸茫然,不知其位于何方。

那是两幢紧挨着土木结构的双层阁楼,建筑专业人土称曰双子楼。从高空俯瞰,双子楼像两个“回”字靠拢在一起,外观四方四正灰瓦白墙,似与周边的青砖瓦房区别不大。该楼可分成东西两侧,东面大门为主入口,靠西侧是后门,可直通闹市区。它内部的样式很别致,带着强烈的欧式风格,尤其主楼前院门的立柱图案及带弧形的花饰,无一不透出民国时期追求的西洋风味。双子楼的前后两进厅相通连,前厅架有木梯登二楼,天光从顶部呈四方形的天井口往下倾泻,即便户外紧闭,院内也十分亮堂。楼梯的木栅栏环绕一圈后形成八角形游廊,从底楼往上看天井呈八角,因此该楼亦有八角楼的别名。

穿过挨近西面二楼的小门,便是二层的杉木廊道。西面楼后来加设了一道楼梯方便上下,底楼后厅小门出便可直达团结巷。双子楼院子大门前有块空坪,空坪里杂草稀落,穿过空坪,可见院门正对着吴家巷进士第爬满青藤的青石门楼。

那恐怕是连城保存至今唯一的双子楼了。它默立于客家民居中,显得有些抢眼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它静静躲在闹市区,却鲜为当地人所知,亲睹其尊容者更少。它避开城市的喧嚣,平时很少人去惊动它。与它朝夕相处的是一对夫妻,他们与双子楼相依相伴了半个多世纪。

丈夫童远生已逾八旬,妻子曹美兰近八旬。老童得知我们来访,亲自到大门外迎接。对于房子里的一瓦一木,他都熟记于心。站在空坪里,他抬头用手指着正门说:“门顶原有个八角阳台,从二楼窗户下向外延伸,”他流露出遗憾道:“可惜年久失修,坍塌后被拆除了。”老童看起来身体硬朗,身穿深蓝色中山装,一头银丝短发,脸色红润,说起话来声音宏亮,你根本看不出他是位85岁的老人。老童招呼我们喝茶的间隙,一边麻利地翻阅童氏族谱,很快找到当年建楼的主人“六叔”。

         在当时众多堂兄弟中,童源彪年纪排行第六。曹美兰知我为宣和曹坊娘家来客,迅速放下手中捻着的佛珠,从橱柜里翻出一些茶点款待我们。

        童远生夫妇住在双子楼西侧,他带领我来到双子楼的正门前,指着院子前面的大门说,这幢建筑是由其“六叔”请人建造,1937年夏天动工,整个工程耗时二年余,耗资不少,直到1940年春方竣工。为建好双子楼,童源彪不惜重金,从福州请人来连城实地勘查,由省城的设计师完成,有四位木工师傅是从福州专程请来连城的,而土工则由本县新泉师傅完成。

         

         

        

  童源彪(1903至1987年),字炳文,号善余,毕业于县立高小。其父童德亨为国学生,娶钱氏、陈氏,钱氏生独子源彪,小名曰“六叔”。童德亨聪慧,稍有积蓄,源彪自幼活跃,颇具经商头脑,在四角井对面撑起两间铺面,一家是布匹行,另一家是食杂铺,名号“新顺亨”。由于诚信经营,人缘很好,“新顺亨”生意兴隆。此外,六叔后又投资纸行,生意扩大至广东潮汕及兴宁等客家地区。童源彪为县商业协会理事长,县立中学及金山小学董事长。

现双子楼主童远生生于1934年,10岁丧父便开始谋生(1944年),初到六叔投资梅村、万安的纸厂当技术员,学习评定纸张的等级。当时生产加工的纸张主要用于印刷书籍。

1951—1952年,双子楼曾作为解放军连城县独立第七营驻地;1952年至1953年间,六叔因成分欠佳受到迫害,被迫举家搬离双子楼;1954年,连城县法院搬到此处办公;此后,连城县武装部也曾在此处办公过。而童远生却一直没离开过双子楼,在西侧宅院一直居住至今。

2018年4月10日下午4时许,黄裕昌妇夫从北京来到连城,在街上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双子楼。黄裕昌年龄与童远生相仿,两位老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六十多年了,没想到真的还能找到它,黄裕昌说他要和县长汇报一下双子楼,保护好这种少有又很特别的民国老建筑。老黄继续说,我们年纪不相上下,像兄弟一样,来,合影几张留念。他爱人接过黄裕昌手中的相机,赶紧帮他们拍下了那两张照片。黄裕昌告诉老童,1951年他住在双子楼时才16岁,便已参军入伍,他们营部驻扎在这里时,长官住在双子楼二层阁楼的房间里,当兵的睡楼下,而且都是打地铺睡的,顶多在三合土地板上加铺一层稻草。当时双子楼驻扎的官兵多达百余人。半个多世纪,小山城已面目全非,但几经周折,他终于找到了双子楼,并见到了楼主童远生夫妇。

4月26日,童远生夫妇收到了从此京寄来的一份邮件,邮件里便是那两张照片,照片背后是黄裕生的亲笔题字。

二十多年前,我常到隔壁的县歌剧团宿舍找朋友聊天,却不知仅一墙之隔的这幢双子楼。前些天,省里组织一班作家到连城采风,东街童书记带我们到双子楼参观,那天他没告诉我们这里仍住着童氏后人。我们也没迈进双子楼靠西侧老童住的阁楼,因此没领略到双子楼的全貌。尽管如此,当我第一次睹其尊容时,我还是感到十分诧异。在市区这么热闹的地段,在闹中取静处,竟尚存一幢民国期间建造,保存得如此完好的双子楼。西侧天井有一眼清冽幽深的水井,天空中的白云倒映在井水中,一群红鲫鱼宛如在追逐着吞吐着云朵。水井旁边青砖砌就的台阶和木楼梯上,到处遍植四时花卉。火红的灯笼花开得正旺,粉红的扶桑花如小牡丹,也不甘示弱,凤仙花静静地落在花盆里,彰显出阁楼内充满盎然的生气。

双子楼门是典型的民国风格,门柱采用了一些欧式的图案及其它元素。从整体建筑风格看,它显得突兀,或者说有些鹤立鸡群。从外观看主体泥灰塑,泥墙与木构建混搭,外表普通而内部精美。在当时周边都是青砖灰瓦时代,房子显得独特而与周围格格不入,当然房主人建造之前定经过深思熟虑,房子也是主人个性的体现,从中可窥见主人是位思想较前位,内敛而不事张扬的儒商。

双子楼是原童氏祖屋基址所建,留存至今保存其本完好,具有一定的历史价值;因整体式样有显著的民国建筑风格,且装饰风格富丽大气,有各槛窗木格栅等保存基本完好,有较高艺术价值;整体格局保存完整,能够体现民国时期建筑特色风貌,以及雕花装饰技艺精巧,有较高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

双子楼建造者童源彪(1903—1987年)童远生“六叔”。双子楼建于1937年,童源彪时年3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