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西部行,(下)

智广

<p class="ql-block"> 沙地空旷,风里带着粗粝的暖意。红白相间的长途巴士静静停在路边,像一枚被风沙磨得温润的徽章。我们刚从甘南草原下来,车轮还沾着玛曲的草屑,转眼已站在柴达木的边缘。几个人倚着车门说话,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却格外真实——不是景区里被安排好的笑容,是旅途过半后,那种松一口气的松弛。</p> <p class="ql-block"> 车一驶上那条横穿草原的公路,心就跟着敞开了。黑车在前方缓缓移动,像一滴墨融进金黄的画布里。山丘起伏如呼吸,云朵低得仿佛伸手可摘。这哪是赶路?分明是被大地轻轻托着往前走。我忽然懂了什么叫“路在脚下,也在天上”。</p> <p class="ql-block"> 第五天,750公里,通天大道。车窗外,戈壁铺展成一片灰金色的海,雅丹土丘如远古巨兽的脊背,在蓝得发脆的天幕下静默矗立。我站在风里,草帽压着额角,墨镜后的眼睛却舍不得眨——不是风景太美,是它太“真”:没有围栏,没有解说牌,只有风、沙、时间,和人站在旷野里那一瞬的渺小与自由。</p> <p class="ql-block"> 在雅丹深处,夫人忽然松开手,让那条红黄绿相间的丝巾飞起来。风一扯,丝巾就活了,像一小片被放生的彩虹。她笑得毫无顾忌,裙摆翻飞,脚印歪斜地印在沙上,又很快被风抹去一半。我蹲下拍她,镜头里,荒漠是底色,她是光。</p> <p class="ql-block">  车轮碾过最后一片砾石带,德令哈的轮廓浮现在地平线上。没有高楼,只有一条干净的街,几盏灯,和巴音河低低的水声。我们把车停在路边,买了两瓶酸奶,坐在车顶看夕阳沉进山褶里——那一刻,无人区的辽阔,忽然有了温度。</p> <p class="ql-block">  今夜,我在德令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九月的风翻动诗集页脚,</p><p class="ql-block">小旅馆的窗框框住一小片星空。</p><p class="ql-block">我读海子,也读自己:</p><p class="ql-block">走过沙漠的人,</p><p class="ql-block">才真正懂得一滴水的分量;</p><p class="ql-block">见过无人区的人,</p><p class="ql-block">才明白人声鼎沸的珍贵。</p><p class="ql-block">巴音河静静流,不急,不争,</p><p class="ql-block">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安慰。</p> <p class="ql-block">德令哈,蒙古语里是“金色的世界”。</p><p class="ql-block">可它最金的,不是沙,不是光,</p><p class="ql-block">是那个15岁就离开村庄、把心事写成诗的年轻人,</p><p class="ql-block">把一座小城,写成了中国诗歌地图上发烫的坐标。</p><p class="ql-block">我在纪念馆买下那本《海子诗选》,</p><p class="ql-block">纸页微黄,像戈壁滩上晒透的芨芨草——</p><p class="ql-block">有些东西,轻,却压得住整片高原。</p> <p class="ql-block"> 盐湖的风是咸的。观光车缓缓驶过结晶的湖面,像浮在液态的云上。她托着下巴笑,墨镜映出整片天空,草帽檐下,睫毛在光里轻轻颤。远处山脉静卧,湖水把天、云、山、人,一并收进怀里——原来“镜”不是比喻,是它真的在呼吸,在映照,在低语。</p> <p class="ql-block">  茶卡的湖面平得让人心慌。栈道伸进水里,人走上去,仿佛踩在天空的裂缝上。我蹲下,指尖几乎触到云影,水底细沙的纹路清晰如掌纹。身后游客轻声惊叹,而我只盯着自己倒影里那双眼睛——它比平时更亮,像被湖水洗过。</p> <p class="ql-block">  夫人坐在铁轨上,黄色外套在白盐地上像一小簇火苗。铁轨笔直伸向湖心,尽头是水天相接的虚线。她没回头,只是望着远方,仿佛那不是路,是寄给未来的信封——而风,正替她盖上邮戳。</p> <p class="ql-block">  夕阳熔金,泼进盐湖。铁轨在光里发烫,湖水把整片晚霞含在嘴里,慢慢化开。我站在水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山影、云影、轨影,融成一片流动的琥珀。原来“天空之镜”最动人的,不是倒影多真,而是它让你看见:自己,也是一道光。</p> <p class="ql-block"> 盐湖上,我们挥手。她穿粉色上衣,我穿红色外套,橙色雨靴踩碎一湖云影。远处游客如散落的棋子,而我们只是其中两颗——不特别,却因并肩而有了分量。湖水把笑声也映成双份,一在天上,一在脚下。</p> <p class="ql-block">  夫人站在湖心,双臂张开,像要拥抱整片天空。宽檐帽投下小片阴影,橙色长靴陷进微凉的盐粒里。我按下快门,没拍风景,只拍她仰起的下巴,和风里扬起的一缕发丝——人站在天地之间,不必说话,已是诗。</p> <p class="ql-block"> 草原上,羊群是移动的云朵。它们低头吃草,尾巴轻轻摆,把青草的香气嚼进风里。河弯弯绕过山脚,云影在水里游,像慢镜头里的梦。我坐在坡上啃苹果,汁水滴在裤子上,突然觉得:所谓远方,不过就是此刻,你愿意为一朵云、一只羊、一缕风,停下脚步。</p> <p class="ql-block"> 湖畔石碑静立,牦牛甩着尾巴,像在拨动湖水的琴弦。它颈间铜铃轻响,一声,就荡开一圈涟漪。我摸了摸石碑上“青海湖”三个字,指尖微凉——原来最宏大的风景,常常藏在最安静的细节里。</p> <p class="ql-block">  格桑花开得漫不经心。紫的、黄的、粉的,在秋阳下微微发亮,像大地打翻的调色盘。一只蜜蜂嗡嗡撞进花心,抖落细小的金粉。我蹲着看它忙,忽然明白:所谓顽强,不是不凋谢,而是凋谢前,先把自己开成光。</p> <p class="ql-block">青海湖的蓝,是活的,</p><p class="ql-block">它随风皱起细纹,随云变幻深浅,</p><p class="ql-block">在正午是琉璃,近黄昏便成青玉。</p><p class="ql-block">我坐在湖边,看一匹马低头饮水,</p><p class="ql-block">它睫毛上挂着水珠,</p><p class="ql-block">而整片湖,正倒映着它睫毛的颤动——</p><p class="ql-block">原来最深的蓝,是能照见人心里那点微光的蓝。</p> <p class="ql-block"> 塔尔寺的金顶在阳光下灼灼发烫。我跟着人流左进右出,指尖拂过冰凉的经筒,铜绿里沁着岁月的体温。转经筒沉甸甸的,每转一圈,木纹就在我掌心刻下一道微痒的印子——原来信仰不是悬在高处的光,是手心能握得住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 骆驼群踏着水边沙地走来,蹄印浅浅,像写给大地的省略号。骑手不说话,只轻轻抖缰,驼铃叮当,和湖水拍岸声应和着。我站在沙丘上目送它们远去,忽然觉得:这一路,我们不是在看风景,是在风景里,慢慢认出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