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的父亲!一个劳累一生而未享过一天福,老天没有向你兑现“好人有好报”,反而在亡故前承受了百般病痛折磨的苦命父亲。你的生命定格在时年仅65岁时,转眼已二十年整了。作为儿女的我多想对你报恩于万一,可是,可是……早已万无可能了。我的父亲啊!上天对你不公,儿子对你不孝啊!

我的父亲!你,有个善良,无比疼爱每个儿女的好母亲,因原本殷实的家庭家道中落你却没有幸福快乐的童年、少年、青年,乃至一生。作为长子的你小小年纪就承担起了不应有之责,干起了远超年龄该干的割草放牛,插秧打谷等等家务和农活。再大些时就外出拜师为徒,以致集裁缝、篾活手艺于一身。

你,有个授业解惑的教书匠父亲,他曾自吹年轻时歌舞到嘉定(现乐山市);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政治气候大为宽松,生活有所改善的情况下,时年七十多高龄的他穿着讲究,最显眼的是常脚着白色鞋。他年轻时犬马声色,潇洒快活,散尽家财。可你没好好念过书,文化底子薄。你的“基因”完全变异,很难找到你同他的共同处。你一生勤劳顾家,敦厚老实,善良忍让,大慈大孝。

——你是世上少有的大孝子。

作为双方父母的儿子和女婿,你的孝心满满,无可挑剔。

婚前,家中长子的你少童乐童趣,从小吃苦,你知道这主要是父亲之故,但你从不说责怪埋怨他的话,也从未见过你对他有过不礼不貌,不忠不孝。在你心中父母是天是地,对其尊爱,力行孝道是作为儿女的本分,不能论他们的是非对错,无须讲任何理由和原因。

当命运让你改姓易名成婚时,面对兄弟姊妹多,父亲不称职,母亲养育艰难的境况不加思索成了上门女婿。 婚后,不能常在生父生母前尽孝了,但他们无时不是你心中的牵挂。每年除春节是必须的外,只要有机会和可能都要去看望他们,送去儿子的关怀和尊爱(遗憾的是每次几乎是独自一人,少有儿女陪同。母亲不知何原因凭我所知从未去看望过公婆,既使在他们亡故时也未随去奔丧)。

对亲生父母是这样,在岳父岳母(岳母较早亡故了)面前你也是个比亲生父母有过而无不及的大孝子。

你的岳父,我们叫爷爷(外祖父)解放前是当地的袍哥头目之一,虽然没有作过恶祸害过人,但解放初期是政府开会声讨的对象。爷爷害怕不敢去,每次都不得不由你去代其遭受站立低头任人数落的煎熬,甚至有心恶之人拳脚相加的罪苦。

解放后,爷爷在外成了不惹事犯事,少言寡语的“老好人”,而在家里不知是由于独子的早亡,妻子离世鳏寡孤独还是什么原故变得极端任性自我。除对所有孙儿孙女还算慈爱,从不打骂外,对你和母亲却十分心硬心狠,说一不二,横不讲理。常常不管家里多困难,你与母亲多辛苦,他从不搭搭手,出出力就罢了,反而说吃好的就必须吃上,说穿什么就必须给做,而且不能迟延。隔三差五把我母亲气得伤心痛哭,心脏犯病,卧床难起。很多次将你利用集体出工后的闲暇时间熬更守夜,起早贪黑好不易编好的很快就可变卖成钱的箩筐等砍烂或付之一炬。有时还要上房掀瓦,放火烧房。使家人不得安身,常提心吊胆,难有快乐和家的幸福温暖。由此,当母亲伤心和犯病时你万分心痛,努力劝慰开导,给求医诊治。当自己辛劳的成果被毁于一旦时,你要么被气来满脸憋得通红;要么躲在角落偷偷伤心抹泪;顶多不过对爷爷万分委屈地声音略大些地说:你还让不让一家人活;这些东西(编的箩筐等篾具)犯着你什么了,你咋这样狠。但不管岳父怎样,你从未有过对爷爷不敬不尊的言行。不仅如此,每次见到他,仅管叫他连“嗯”一声的回应都没有你也要叫他一声“爸爸”;出远门回到家你都要找到跟前叫他一声以示你已平安回来。你明知这些举动爷爷都不会动心领情却亦然如故,坚持不变。你把这作为儿女天经地义的该行之礼应尽之义。

在爷爷重病快离开人世之时,你没有因他终于“虎威”难再而庆幸,而对他不管不顾。在他卧床时,你不会说什么关切的话,但也会到床前叫叫他,给他临终关怀。爷爷享年八十有九,在那个缺吃少穿年代能如此高寿是少有的,无疑同你与母亲的孝顺照顾有很大关系。爷爷亡故后,你叩头、跪拜、烧香、守灵、绕棺……,做足了传统习俗和道人所要求走的各程序各环节,直至爷爷入土得安。所做一切比亲生儿还周到周全。可见你是多么的大善大孝。

——你是个忠于婚姻的好丈夫。与母亲风雨同舟为了家付出了艰辛,费尽了心血。

同母亲结婚后难免因家务事有过因意见不一而争吵,但我从未见过你对母亲施暴动粗过。你与母亲千辛万苦地养育长大了二儿三女(另还有二儿早丧)并保证了儿女们没有一个想读书,能读书而辍学。儿女们长大后都给他们办理了不亚于当地多数家庭子女的婚嫁事。

你和母亲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你们仅是相濡以沫,紧紧携手,任劳任怨,历尽艰辛撑起了一个家的普通传统夫妻。你同母亲让本地的一个独姓之家历经风雨艰难地得以了存延。

为了这个家你竭尽了全力全能。文化水平低的你不仅有做好种田种地,插秧打谷等农活的本领,还在小时通过师从后来的岳父,成了当地远近所欢迎的裁缝;学成了能编制许多种篾具的一把好手。基于此,在冬季也是农闲时有不少人请你去做各种冬衣冬裤,不仅可得好饭好菜款待,而且能获不错报酬;在集体出工后的时间里起早贪黑编制篾具(以箩筐为主)筹集成数后一大早(凌晨不到五点)便担到十四公里左右外的县城去卖。这都为饭口多劳力少,年年倒补的家有力地排了难解了困。

为了这个家,你有过三次为将自家养大的猪卖得好价钱不怕距遥,不畏艰险将杀得的猪肉徒步翻山越岭挑到不少于二百五十多公里的(甘孜)康定去卖。肩上挑着达一百多(市)斤的重担步行那么远,更何况那时交通极为闭塞险峻,无疑是当今人想都不敢想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壮行。

为了这个家,你拒绝了可以荣光,可改变命运的机会。据母亲讲,你因有些文化加之老实本份,在农业合作化成立人民公社后长期担任大队、生产队会计,工作表现突出。有次不知是县人民银行还是县供销社要调你去工作。本可以从此吃上“皇粮”,成为令人羡慕的公职人员的,但你却在征求你意见时谢绝了,将机会让给了别的会计。原因是你放不下不能没有你的这个家及家中张着口等着饭吃的孩子们;放不下体弱多病的母亲。

在农村传统中,约定俗成的是男人在婚后衣服都由妻子洗涮打理,但你十分体贴母亲,据我所知,在你行动不便前自己的衣服从来都是自已勤换勤洗,随换随洗的,没有麻烦过母亲及儿女。

——你是儿女们的好父亲。对儿女你富有责任心,充满大慈大爱。

一生少言寡语,默默无闻的你,虽在儿女面前常是一副严肃面孔,不苟言笑;从不说句疼你、爱你之类的话;从不同我们戏闹玩耍;也几乎没有给买过吃和玩的东西。但你对儿女的爱,对家庭的责任担当都无虚不假地落实在让我们有吃有穿,有书读而起早贪黑,竭尽全力,任劳任怨的辛劳上……遗憾的是不懂事明理的儿女们理解和意识到得太迟太晚了。

——你是一个好公民。

你遵法守纪,从不违法乱纪;你憨厚老实,从不整人害人,欺负人;你不会对人说漂亮好听的话,当然也从不说伤人的令人不快话;你不爱求人讲情,但别人有大情小事一旦需要你你会毫不犹豫,不讲条件地付出,给予帮助;你虽然没有爱社如家的思想境界,集体出工没有干私家活倾心用力,时时不快不慢不紧不张,被人以“李绵悬”绰号戏称。但你从不偷奸耍滑,从不贪集体的一分一毫,占他人一点点便宜。那怕是在过“粮食关”连可吃的野草、树皮等都难找的极端困难时期,作为生产队会计、保管的你也保持了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你虽然没有高的政治觉悟,理想信念,不是有大智大慧的人,但你小事不计较大事不糊涂,明事理知利害。

我亲历并至今记得很清的一件事是:在有一夜间的狂风暴雨中,家里房屋被掀顶,你不首先考虑如何保护家人和家財,而是叫家人将你作为生产队会计所保管的帐册赶快转移到受不到雨淋的地方,母亲带头抵制,说:家里的东西你不顾,只晓得顾你那些纸纸片片,你是不是疯了。你不得不独自“一意孤行”。事后你对母亲说清了其利害才令人恍然大悟地知道:如果那些账册毁坏了,生产队的资金财产的来龙去脉,收支结存,社员的出工和应得报酬便无据可查,作为会计如被误解,甚至加害说是自己有鬼故意损毁证据的,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不是你不痛惜家人和家里的东西,而是这事对全家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据母亲讲:在你负责仓库保管期间发生过一次被人在不防时在门锁上做了手脚,然后趁夜晚天黑无人时盗走米、面的事件(在当时可以说是人命关天的事)。从迹象上看,人们有理由怀疑是你监守自盗的,你差点被饥饿难耐万分愤怒的社员捆绑狠揍;被想整你的坏心人借机大做文章。幸好你敏感而迅速地作出正确判断,赶快追到嫌疑人家将之人赃俱获,将偷盗者连同还未来得及消费的绝大部分米面带回生产队才自证了清白,避免了冤祸加身及可能的牢狱之灾。

你在众人面前常一脸沉重,与人寡言少语,从不说也不会说笑话,表情生硬。然而这一切都是你的天性使然,决非是因对谁有怨有气和不满的所谓“相由心生”。你虽从不冒犯人,得罪人,与人套近乎。但关键时有主见主张,该力争的不委屈求全。

听母亲讲:在解放后的土地改革和家庭成分划分中,有心坏想整我们家的有权人不顾事实,不按政策硬生生要把我们家划分成至少是富农,更想定为地主。这是决定我们家能否直得起腰,挺得起胸,抬得起头,攸关前途命运的大事决不能妥协,必须据理力争。在爷爷躲避不管的情况下,不善言辞,憨厚老实的你一趟又一趟找不知情的领导实事求是反映有关情况,请求调查核实正确划定;对本就知情的领导讲述所受不公对待,请求为其主持公道。结果在讲事实持公道的领导秉公直言力阻下才使之没有得逞,最终被划定成分为小商中农。否则,我们家的命运难测,特别在后来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不知要遭受多少不幸。我及大哥肯定走不出农村工作,一家人肯定不会有现在的光景。

我们的家在当地早已成独门独户,如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小舟在风雨中飘摇,没有你何以存,何以立,何以成如今已是儿孙满堂其乐融融的幸福一家。

为了这个家你易了姓改了名;为了这个家你付出太多太多,吃的苦受的委屈,遭的罪和累太多太多。

——你在生病之前难得有过一天清闲,难得有一天不忙碌。

——走出家门去过的远处和城市只有为将猪肉卖得好价钱而三次去过的康定;为卖所编篾具而不知去过多少次的眉山县城;为治病到我的家住过不到十天,算是在城里住过的;为治病,大儿子、二女婿陪你去过一次的成都。

——一生乘过的汽车次数可能仅有治病到眉山,到成都那么几次;火车只见过从眼前飞驰而去;乘飞机的梦想可能都不曾有过更别说乘过了。

——在吃穿上,从未对自己大方过,破费过。每次一大早步行担箩筐等到眉山去卖后都立马转身赶回家忙活,舍不得花一分钱吃口饭,喝口茶。

——你一生除了辛劳几乎想不出你有什么喜好和享受。免强算得上的一是你喜欢喝酒,有时熬夜编箩筐,你会搁一大杯酒编一会儿呷上一口解解乏。但你从不酗酒,从未见你醉不成样过;二是同农村那时的绝大多数男子一样都好抽土烟;三是在政策宽松后,在逢年过节等时你会参与打有小输赢的“乱戳”(本省内的地方牌)。除此,便无法找出其他了。

  按照人们深信不疑的“好人必有好报”观点你应该有个幸福的晚年,健康、长寿、快乐的一生呀!可你在将儿女们千辛万苦养大均成家立业应享恩报,享受天伦之乐时,一直很少吃药,偶尔生病都是蒙头睡一觉,出身汗后又像未病过一样忙碌的你,却在过六十岁不久罹患重病。其病——带状疱疹在现在本不算不治之症,即使在当时医疗技术和条件远没现在先进的情况下治得及时也是治得好的。由于你从不顾及关心自己的身体,对大病小痛从不在意,结果在拖延得极其严重后才在母亲的苦劝下来我家住下,到县医院诊治。医生一看就明确告诉:来治迟了,只能治表不能根治,此病留下的后遗症将会因神经坏死令其承受无法忍受的巨痛。果应医生所言,你在在世的后几年一直被这无比的痛苦残酷折磨着。仅管大哥找人托关系到过成都华西医院治疗也毫无效果。加之因疼痛难忍服了许多该服与不该服的药又导致胃子受到不断加重的伤害,恶性循环以致最终不治。

这就是号称公正的上帝对你命运的“公平”安排,太难以令人置信了!然而这是不能接受但不得不得接受的残酷现实。

你对儿女,对家庭的付出说不尽道不完,而你却未得一点报答。子欲孝你却去了天堂。想到你在世时,儿女们只知你一脸严肃的表面,理解意识不到你深植于心的博大的真爱大爱,很少在你忙碌一天后以乖甜的话语和行动让你疲惫的身心得到些慰籍;对你不够亲近亲热;未对你做过多少暖心的事而觉得儿女们太不孝,太不像话了。更恨自己的是有一次体弱多病的母亲因劳累又生重病,我万分担心如不快点求医治疗她可能会离我们而去,便跑到家后山头急切呼叫你快快回来。当迟迟不见你回误以为你不管母亲死活,便扯着嗓子不叫你“爸爸”而直呼你的名字。不仅这样还忤逆歹毒的骂你,直至见到你急急匆匆的赶回。虽然懂事后我才明白当时你有那么多事,那么忙,又不是有“三头六臂”,有分身术的人,想急也急不成,想快也快不了。压根不存在你不为母亲的病着急担心。知道自己不应当地错解你了,痛恨自己太混蛋了。但是一生都不可原谅的。

爸爸,我苦命的父亲!不孝之儿多想你还健在啊!如是那样,我有好多话要同你好好地说说,好好的聊聊,因为我更充分地理解了你,充分地悟到了你不图回报的无比深厚扎实的爱;充分领悟到了你是世界上少有的大好人。如是那样,我要好好的尽尽孝,弥补我的太多不该不是。可是这一切的一切早已不可能了。说什么来世报答不过是愿望,痴梦,一点不科学,根本不可能。我唯有将所知道的你在世时与家,与儿女,与社会的点点滴滴忠实地以自已拙劣的笔墨载以文字,让你的儿女及子子孙孙将你铭刻于心,永远不忘你无私的大恩大爱,方可得点心安!

爸爸,我永远怀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