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粜粮

天外香客

那年粜粮

天外香客

秋天不但色彩丰富，而且是一个多滋多味的季节，尤其是乡村的秋天，田园里、山岗上都被丰收包裹了，每一种粮食都是一种别致的风景。忙碌的人们心中充满了乐趣，勤劳中伴随着充实，那些泥土的气息沾满了成熟的香味。田野里的庄稼陆陆续续成熟了，乡村人如同获得了大自然的馈赠，尽情地把丰收分享给勤劳的双手。人们将一部分收获留给自己，余下的一部分卖给有需要的人，让大家共同体会丰收的乐趣。因为没有上门收粮食的，人们只好把粮食运到集市上去粜，粜粮是乡村的一种经济交流的方式。那时候乡村道路大多都是便道，人们只好用马或驴来驮粮食，一个牲口只能驮一口袋。因此， 粜粮就是当时乡村里最为流行的风景。记得，粮食丰收了，乡村粜粮就开始了，用粜粮食的钱换回一些别的东西，尤其是孩子上学的时候，是粜粮的黄金期。粮食粜了为孩子准备上学钱。粜粮食的时候一般都是深秋季节，地里的粮食收割完了。人们便开始碾场了，把秋天的杂粮碾了，拿到集市上去粜。碾场一般都是披星戴月，乡村人习惯了这样的劳作方式，我们也一样，父亲早早起来，把我们也叫起来帮助碾场。天上还有几颗星眼，月亮还在院子里划分着明暗，鸡鸣就像乡村的闹钟，一遍又一遍催促着。我们还在懒着床，父亲已经收拾场院了，清脆的扫帚声清扫着昨夜的微尘和浓香的睡梦。父亲给牲口倒上料，牲口吃得脆响，嚼碎了清闲。我们再也躺不住了，赶紧起身和父亲一块儿摊场。场摊上了，天也就亮了，我们也到走学校的时候了，父亲开始碾场了。

待我们放学回来时，父亲已经将粮食碾好了，借着风力将粮食的颗粒扬得干干净净的，装进口袋里。父亲选择一些颗粒饱满的粮食，等待下一个周天去粜。周天，天气尚好，阳光热乎乎地洒在院子里。粜粮食的人不约而同地串联成长长的队伍，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赶往集市，牲口脖子上的铃铛响成山里的一串串乐音。父亲给毛驴梳理好毛发，准备好一袋子粮食。我们吃过早饭，我拉着毛驴，父亲把一袋子粮食搭在毛驴背上，父亲跟在后面，我们也成为粜粮队伍中的一员，那些粜粮的人走在我们前面。我们翻过一座山沟，越过一座山梁，就到了集市上了。熙熙攘攘的人们早已经把集市吵得热热闹闹，甚是红火。说是集市，其实是一个大场院子，是集日将人们聚拢在一起，也将乡村的经济活动聚集在一起。沿街道的两边早已经被各种货物占据了，商店里的人都喜欢把店铺里的东西拿出来摆成长行，生怕人们看不见似的，还有的人一边看货一边叫卖。本来只是集市，但是各种各样的货物把集市装点得琳琅满目、丰富多彩。赶集是乡村人的情趣，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只要有闲适的时间，他们就会去集市上去散散心，顺便为家里收拾着各种必须品。集市也是乡村人的一种交际，在集市上会遇到亲戚朋友，相互坐在一起说一说，笑一笑，显得十分开心。女人们更为细致些，她们以家里细小事儿为话题，或者交流手艺，或者是相夫教子，或者学习对方的技艺，传递着乡村的文明。街市通往胡同的地方就是粜粮食地点，那里有几棵大树，能乘凉和栓牲口。人们都挤了进去。自觉地将牲口拴在树上，把口袋从牲口身上放下来，立在靠墙的地方，打开扎口，一字摆开，将粮食便亮出来了，像一个个小山尖，等着要粮食的人前来搭讪。因为粜粮食，大多数人都相互熟悉了，一到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相互递上一根烟，扯起了家长里短，打发时间，等待买主。孩子们则在一边自己玩去了，希望早早粜了粮食，大人给他们买几个糖果或者冰棍，这就是跟着大人们最好的回报。但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有时候粮价太低，或者买者嫌弃粮食不够饱满，就得驮回来等下一个集市。粜粮食是个运气活儿，有时候等不了多长时间就顺利地粜了，有时候往往得等一天时间才能粜出一口袋粮食。粮食贩子就像在粮食里挑肥拣瘦，一会儿抓一把拿在手里搓一搓看看陈色，一会儿放在嘴里咬一咬尝尝干湿，一会儿将两个袋子里的粮食拿在一起对比一下，来来回回在口袋中间打着旋儿。一会儿跟粜粮食的人将手放进袖筒里捏一捏，在用手语交际。交易成功了两个人的脸上就有了同样的笑容。粜粮食的人便把一袋子粮食掂在肩膀上，按着指定的位置倒在一个三轮车上，付了钱就笑着离开了，还要给其他的人打声招呼。但是父亲的粮食总会早早地粜出去的，他把粮食收拾得干净不说，还要晒得干干的。他说干什么都得讲诚信。只要粮食好了，以后粜粮食就更容易了。再说了，就这么大的个地方，人都熟悉，越有诚信粜粮食就发越顺利。

粜完粮食，父亲留够孩子的上学钱，拿出一部分钱到摆摊的地方，给家里买了一些油盐酱醋、甘蓝、洋葱、大白菜、辣椒等等，装进了口袋里，搭在毛驴背上驮回来了，同时也给我买了几个糖果。我心满意足地吮吸着糖果的甜，一整天也不觉得饿了。回家的路上，父亲将我扶到毛驴背上，他拉着毛驴往回走，我心中便有了满满地精神愉悦。父亲给我讲述，现在雨水好了，粮食也年年丰收，年年都有粮食粜，走集市上也方便得多了，粮食也是乡村人解困的好帮手，谁家有困难了，粜一两袋粮食手头就宽松了。

以前，家乡没有集市，他们粜粮食要走两天时间，粮食不好了还得驮回来，下一集继续粜，几乎秋天以后的时间都在粜粮的路上来回折腾，粜完粮食了也就快过年了。粮食是乡村人的衣食之本，也是一年努力的结果，只要粮食丰收了，人们心中就踏实了。乡村的经济活动就更为活跃。那一串串粜粮的队伍从山里走向集市，自然形成了乡村的“丝绸之路”。他们便有了消遣的日子，粜粮是乡村人分享成功的一种享受。

如今，收粮食大多数人家都用收割机收，碾场和粜粮的情景更为少有了，被时代代替了，乡村的集市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再是乡村人唯一的“经济圈”和“交际圈”了。当年那些童稚般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了，走出了乡村，糖果不再是心灵的羁绊，而成为乡村的甜蜜的印记。那一串串粜粮的队伍早已经消失殆尽了，那几棵大树已经成为乡村浓稠的记忆，每当深秋的时候，一片片红红的叶子将乡村染得浓墨重彩，如同一幅陈年老画。粜粮和乡村集市食已经成为那个时代的符号和印记，深深地烙在乡村的底片上，凝成一段浓烈的乡愁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