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前的吉隆镇无比寒冷,我竖起冲锋衣的衣领,跺着脚站在街上等车,七点钟时,藏族司机才姗姗来迟,坐在这辆开往日喀则的大巴车上的都是当地藏民,沿途不断有人提着大包上车,汽车在黎明前的峡谷中行驶,道路两旁的河流都已结冰,在黑暗中反射着寒光。汽车足足行驶了一整天,抵达日喀则市区时已是晚上八点。

我敲开喜孜青年旅舍的大门,在青年旅舍里,一个广西的小伙子正睡在我对面,他的普通话极不标准,忽缓忽疾,忽重忽轻,有时又像磁带卡壳,突然结舌,一句话悬在空中,半天没了下文。我断断续续地了解到,他在这家旅馆住了一年多了,他告诉我自己以前也喜欢游走,现在在日喀则工作,因为当地租房困难,索性长期住在青旅,每天面对陌生的驴友,听他们讲述旅途中的故事,业余生活也变得丰富多彩了!在藏地漫游,我在青年旅舍中曾碰到过另一些驴友,他们来到西藏,不看雪山,不转寺庙,白天睡觉,夜晚喝酒,我觉得那也是一种旅行形态,它至少代表了某种生活方式。

日喀则又称"后藏",是西藏第二大城市,在旅途中城市往往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旅行结束了,于是斗志涣散,腐败有了借口。和内地相比,日喀则其实只是一个不大的小城,没有巍峨的高楼和繁华的街市,只有城边的年楚河静静地流过,在这座古老而年轻的城市中,入眼处都是灰尘与黄土中飘扬的经幡与哈达、生意萧索的临街店面和兜转着忙于生计的藏民。它不像某些著名的旅游城市,时刻摆出一副迎接游客的姿态。而中餐馆大多是四川人和重庆人开的,街上有穿藏袍的牧民,有披着红衣的喇嘛,也有说英语的老外,各种肤色、语种的人闲散地走在街上,一切都显得慵懒而随意。


和很多到日喀则的旅人一样,我只是想看一看扎什伦布寺。

扎什伦布寺位于日喀则城西的尼色日山坡上,在藏语中意为"吉祥须弥", 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在后藏地区最大的寺院,也是历代班禅额尔德尼的驻锡地。扎什伦布寺的规模很大,初次来到这里的人,很难搞清它的整体结构和布局,寺内有九世班禅耗时四年,呕心沥血修建的强巴佛像,以及合葬的班禅灵塔。在扎什伦布寺中行走,红白两色的建筑群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炫目,我听见墙角的转经筒发出悠长的咿呀声,恍惚窥见那些隐藏在它背后的时间,沿着深邃、迷宫般的小巷游走,总会遭遇到一道狭长而蔚蓝的天空。

扎什伦布寺是班禅的宫殿,他的办公地点和宿舍都在扎什伦布寺,可事实上,班禅总是游荡在外。

  据说十世班禅大师圆寂时,他的信徒和牧民把大师的遗像放在家里和帐篷中,然后一边痛哭一边磕头,在他们心中,大师给了他们全部的希望,大师也带走了他们全部的苦难……

在印度人英德·L·马利克 著的《西藏的历代达赖喇嘛》一书中记载:达赖喇嘛手下的一些官员曾亲眼目睹过十世班禅神奇的密宗绝技,他手中拿了一块石头,竟然可以像捏着一块熟石膏那样随意搓揉。而在诺布旺丹著的《生命之轮》一书中,作者写到班禅大师曾前往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视察,由于连降大雪,当车队在途中行进到半山腰时,厚厚的积雪使他们难以前行。这时,班禅大师从车上下来,左手端起一只盛有牛奶的碗,右手向天上指划了几下。两分钟以后,雪停了,乌云也逐渐散开,天空竟然出现了阳光……


我听说过,他曾为五万日夜等待的信众摸顶祝福,当那支庞大的队伍缓缓地从大师面前走过。从早到晚,他的胳膊都肿了,几乎抬不起来,后来由两个僧人抬着手臂,让藏民从大师手下弯腰走过。他坚持了两天,摸遍了五万个头颅,满足了五万人的心愿……

在大师圆寂之后,转世的班禅和活佛,都成为他的化身,成为藏地的精神守护者,面对金壁辉煌的寺院、飘飞的经幡,我觉得自己的眺望也是对班禅大师的一种凭吊。


萨迦寺距离日喀则150公里,喜孜青年旅舍的老板告诉我:"你早上去,天黑就可以回来了!"日喀则的新客运站位于郊区,我买票后在车上等得都快睡着了,车才缓慢启动,在藏地旅行,我已经总结出一条经验,西藏的班车,除非爆满,否则准点出发几乎类似于奇迹。往萨迦寺的路被泥石流冲毁得很厉害,司机一路在骂娘,但后座的一个老外却不断地发出欢呼,仿佛他坐的是个极惬意、舒适的摇篮似的,坐在我旁边的藏民仍然在磕睡,头不断地随着车厢晃动,只有当它重重地撞到玻璃上时,他才肯挪动一下身子……

  现在,我前往的萨迦寺并不在公路附近,而是位于岗底斯山脉与喜马拉雅山脉之间的萨迦县城。萨迦北寺已成废墟,南寺就坐落在一个小小的村落中,在历史上,萨迦寺曾与布达拉宫和桑耶寺并列。萨迦在藏语中意为"灰白色的土地", 远远看去,位于谷地中央的萨迦寺不像是寺庙,反而如同一座城堡。寺庙的外墙绘有象征文殊,观音和金刚手菩萨的红、白、灰三道不同的颜色,成为萨迦派寺庙独特的标志,因此萨迦派又俗称为"花教",寺庙的建筑风格十分奇特,呈正方形,像一块魔方。

其实我挺喜欢这个有着红、白、灰的三种色调的寺庙,它在阳光下有一种肃穆和威严。寺内珍藏着众多的历史文物,有元代中央政权给萨迦地方官员的封诰、印玺、冠戴、服饰及宋、元以来的佛像、法器、瓷器,还有极为珍贵的壁画等。听说萨迦寺的藏书浩瀚惊人,不仅有罕见的用金汁、朱砂抄录的《甘珠尔》、《丹珠尔》和贝叶经,还有上万卷有关天文、地理、历史、医药、文学等方面的藏文精典,而被世人称之为"第二敦煌"。大经堂中陈列的白法螺已有上千年的历史,是萨迦寺的镇寺之宝,据说是当年忽必烈送 给八思巴的,历任活佛都曾经吹奏过,如今只有在宗教吉日时才捧出海螺由高僧吹奏。

  萨迦派与其它教派有一个明显不同之处,那便是准许教徒娶妻生子,在这里,活佛是世袭制的,可以代代相传。

对于萨迦寺中的一切,我知之甚少,因为赶车,我只在寺庙中停留了短短的几小时,直到我离开时,我仍然对那座偏僻的小县城一无所知。

  日喀则的风很大很冷,我怀念起拉萨的甜茶馆和那些温馨的小书店。五小时后,我终于结束了日喀则之旅,重新站在拉萨街头。现在的拉萨已进入了冬季,昼夜的温差变化很大,十一月到拉萨的驴友,多半是冲着尼泊尔去的,那个喜玛拉雅山内陆的国家,此时正是一年中最佳的旅游季节。往日喧闹的东措青年旅舍,现在也变得冷寂,六人间的客房只有我一个入住了。

漫长的旅行即将结束,我心中五味杂陈,在将近两个月时间的漫游中,我只身旅行,试图将西藏纳入自身的理解范围,最后却发现,西藏永远在我的理解之外,在历史和时间之外,它不是一片土地,一座山或者一个浪漫的城市,它是灵魂本身,世上的美景很多,但至少目前,还没有哪个旅行目的地能和拉萨一样,成为人们心中的精神家园。大型实景剧《文成公主》中有两句解说词:天下没有远方,人间都是故乡。但西藏对于我,它注定只能是我的远方,是我永远无法抵达的精神彼岸!

从葡萄牙的传教士安德拉德神父和马奎斯修士对西藏的首次探险开始,很多人都已进入过西藏,而更多的人摩拳擦掌,正做着进入西藏的各种准备。

第二天早上,起床,退房,背起包,我重新回到街上,望着蓝天下浮动的人流,街边的小饭馆已经开门候客,蒸包子的热气飘散了出来,阳光开始泛滥,布达拉宫在远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拉萨城。我觉得自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梦游,当我攥着那张由拉萨至南京的返程火车票,一想到自己就要离开西藏,这多少让我心灰意冷,垂头丧气,但巅峰已过,一切终将复归平静。

我躺在列车硬卧的下铺,车厢里弥漫着烟草味和袜子的臭味以及另一些复杂难言的气味,火车经过那曲,怒江的源头错那湖,万里羌塘,青藏铁路两侧逐渐看得到藏羚羊的身影,不时有野驴、野鹿等出没。车过唐古拉山口,已是深夜,我擦掉车窗上的雾气,看到夜幕中零星闪烁的灯光,铁轨通向远方,沿着这条道路,我又可以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