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诗人,作家,学者,书法家。生于1931年,原名余勋坦,祖籍四川金堂。1949年秋入四川大学农化系,立志从文。1950年到《川西农民报》任副刊编辑。1952年调四川省文联,先任创作员,后任四川《群众编辑》、《星星》诗刊编辑。1979年调回四川省文联,任《星星》诗刊编辑。1985年起专职写作。主要作品有《流沙河诗集》《故园别》《游踪》,《台湾诗人十二家》《隔海谈诗》《台湾中年诗人十二家》《流沙河诗话》《锯齿啮痕录》《庄子现代版》《流沙河随笔》《Y先生语录》《流沙河短文》《流沙河近作》《再说龙及其他》《晚窗偷读》等。诗作《就是那一只蟋蟀》《理想》被中学语文课本收录。

理 想



    

理想是石,敲出星星之火;

理想是火,点燃熄灭的灯;

理想是灯,照亮夜行的路;

理想是路,引你走到黎明。


饥寒的年代里,理想是温饱;

温饱的年代里,理想是文明。

离乱的年代里,理想是安定;

安定的年代里,理想是繁荣。


理想如珍珠,一颗缀连着一颗,

贯古今,串未来,莹莹光无尽。

美丽的珍珠链,历史的脊梁骨,

古照今,今照来,先辈照子孙。


理想是罗盘,给船舶导引方向;

理想是船舶,载着你出海远行。

但理想有时候又是海天相吻的弧线,

可望不可即,折磨着你那进取的心。


理想使你微笑地观察着生活;

理想使你倔强地反抗着命运。

理想使你忘记鬓发早白;

理想使你头白仍然天真。


理想是闹钟,敲碎你的黄金梦;

理想是肥皂,洗濯你的自私心。

理想既是一种获得,

理想又是一种牺牲。


理想如果给你带来荣誉,

那只不过是它的副产品,

而更多的是带来被误解的寂寥,

寂寥里的欢笑,欢笑里的酸辛。


理想使忠厚者常遭不幸;

理想使不幸者绝处逢生。

平凡的人因有理想而伟大;

有理想者就是一个“大写的人”。


世界上总有人抛弃了理想,

理想却从来不抛弃任何人。

给罪人新生,理想是还魂的仙草;

唤浪子回头,理想是慈爱的母亲。


理想被玷污了,不必怨恨,

那是妖魔在考验你的坚贞;

理想被扒窃了,不必哭泣,

快去找回来,以后要当心!


英雄失去理想,蜕作庸人,

可厌地夸耀着当年的功勋;

庸人失去理想,碌碌终生,

可笑地诅咒着眼前的环境。


理想开花,桃李要结甜果;

理想抽芽,榆杨会有浓-阴-。

请乘理想之马,挥鞭从此起程,

路上春色正好,天上太阳正晴


夜 读



一天风雪雪断路,

晚来关门读禁书。

脚踏烘笼手搓手,

一句一笑吟,

一句一欢呼。

刚刚读到最佳处,

可惜瓶灯油又枯。

鸡声四起难入睡,

墙缝月窥我,

弯弯一把梳


贝 壳



曾经沧海的你

留下一只空壳

海云给你奇异的纹理

海月给你莹莹的珠光

放在耳边

我听见汹涌的波涛

放在枕边

我梦见自由的碧海


1974年秋天在故乡老家


就是那只蟋蟀



台湾Y先生说:"在海外,夜间听到蟋蟀叫,就会以为那是四川乡下听到的那一只。"


一跳跳过了海峡

从台北上空悄悄降落

落在你的院子里

夜夜唱歌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豳风七月》里唱过

在《唐风蟋蟀》里唱过

在《古诗十九首》里唱过

在花木兰的织机旁唱过

在姜夔的词里唱过

劳人听过

思妇听过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深山的驿道边唱过

在长城的烽台上唱过

在战场的野草间唱过

孤客听过

伤兵听过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记忆里唱歌

在我的记忆里唱歌

唱童年的惊喜

唱中年的寂寞

想起雕竹做笼

想起呼灯篱落

想起月饼

想起桂花

想起满腹珍珠的石榴果

想起故园飞黄叶

想起野塘剩残荷

想起雁南飞

想起田间一堆堆的草垛

想起妈妈唤我们回去加衣裳

想起岁月偷偷流去许多许多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海峡那边唱歌

在海峡这边唱歌

在台北的一条巷子里唱歌

在四川的一个乡村里唱歌

在每个中国人脚迹所到之处

处处唱歌

比最单调的乐曲更单调

比最谐和的音响更谐和

凝成水

是露珠

燃成光

是萤火

变成鸟

是鹧鸪

啼叫在乡愁者的心窝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窗外唱歌

你在倾听

你在想念

我在倾听

我在吟哦

你该猜到我在吟些什么

我会猜到你在想些什么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态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耳朵



赠女友洁



回忆走过的路

使我暗自惊心

为什么要这样曲曲弯弯

弯弯曲曲 浪费着生命

如果走成一条直线

岂不节省许多光阴

现在我才明白

原来步步都在向你靠近

要不这样弯曲地走

我们将会永远陌生

迟速一秒就不再相逢

恰如两颗交轨的行星


夜 读



一天风雪雪断路,

晚来关门读禁书。

脚踏烘笼手搓手,

一句一笑吟,

一句一欢呼。

刚刚读到最佳处,

可惜瓶灯油又枯。

鸡声四起难入睡,

墙缝月窥我,

弯弯一把梳。


草木篇 作者:流沙河


2018-12-17 西部文化社

​草木篇

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唐:白居易

流沙河


白杨


她,一柄绿光闪闪的长剑,孤伶伶地立在平原,高指蓝天。也许,一场暴风会把她连根拔去。但,纵然死了吧,她的腰也不肯向谁弯一弯!



他纠缠着丁香,往上爬,爬,爬……终于把花挂上树梢。丁香被缠死了,砍作柴烧了。他倒在地上,喘着气,窥视着另一株树……


仙人掌


它不想用鲜花向主人献媚,遍身披上刺刀。主人把她逐出花园,也不给水喝。在野地里,在沙漠中,她活着,繁殖着儿女……



在姐姐妹妹里,她的爱情来得最迟。春天,百花用媚笑引诱蝴蝶的时候,她却把自己悄悄地许给了冬天的白雪。轻佻的蝴蝶是不配吻她的,正如别的花不配被白雪抚爱一样。在姐姐妹妹里,她笑得最晚,笑得最美丽。


毒菌


在阳光照不到的河岸,他出现了。白天,用美丽的彩衣,黑夜,用暗绿的磷火,诱惑人类。然而,连三岁孩子也不去理睬他。因为,妈妈说过,那是毒蛇吐的唾液……


残 冬


天地迷蒙好大雾,

竹篱茅舍都遮住。

手冻僵,脚冻木,

破烂衣裳空着肚。

一早忙出门,

贤妻问我去何处。

我去园中看腊梅,

昨晚幽香吹入户。

向南枝,花已露,

不怕檐冰结成柱。

春天就要来,

你听鸟啼残雪树!


| 洛阳古碑



碑座上有狗睡午觉

碑面蒙尘土

碑左卖羊肉汤

碑右卖烤红薯

孤单单曝着老太阳

古碑伫迎远客

笑得好凄凉

笑得好苦

远客恭读碑文

听繁体大字羞愧的陈述

说孔子入周问礼

来过此处




抗战期间,流沙河在家乡目睹了美国空军的种种行为,印象深刻。几十年后,70多岁的流沙河曾在公开演讲中回忆当年见闻,他说“我要告诉大家中国人在全世界唯一最好的朋友是美国人。”




1947年到成都读高中后,流沙河在成都《西方日报》、《新民晚报》、《青年文艺》等报刊上发表诗歌、短篇小说等。1949年,流沙河考入四川大学农业化学系,几个月后离校,热情投入他向往的革命工作,在反俞平伯、反胡风运动中都曾写过批判文章。1957年发表组诗《草木篇》,被划为“右派”。1966年,流沙河被迫回家乡劳动,历十二年。




1978年,流沙河从家乡回到成都。1982年流沙河写《台湾诗人十一家》专栏,后又写《隔海说诗》,较早介绍台湾诗人,尤其欣赏余光中。在一次讲座上,有人问流沙河:“余光远是你大哥?”流沙河点头说是。又问;“余光中该是你二哥吧。”流沙河赶快声明不是。余光中的《蟋蟀吟》与流沙河的《就是那一只蟋蟀》隔海酬唱,成就一段佳话。


20世纪80年代末,流沙河身体不佳,心情郁闷,萌发了重读《庄子》的念头。多年钻研《庄子》后,流沙河身心舒畅,出了《庄子现代版》。



流沙河:我突然想起,我迄今为止所写的东西,一本都留不下来。可能有一篇东西会以一种形式流传下来,就是将来的人写历史,写到某一个注释,有一句就说是引自流沙河《锯齿啮痕录》某一句。我说,就是这个也不是作为作品,是作为资料让人家证实哪年哪月哪个“右派”做的事。我做的事情就像长江水过了,我认为留得下的东西就是:我本身没有这个本事,我是一个小人物,可是我牵到一个伟人作家的裤脚,我只有一尺高,牵着他的裤脚,可以混进文化圈子,这个巨人就是庄子。我没有入场券,我可以牵着巨人的裤脚混进去。除此以外,我留不下什么东西了。长远的将来,还会有很多人读《庄子》,而《庄子》原文又是那样难,那么我在这里加了工,便于将来的人接受,这样就算牵了庄子的裤脚。


图文摘自《诗刊》《汉交会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