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青春，壮丽人生（2）

高兴

在大西洋畔，北美名城波士顿海边的一座楼房里，我的母亲度过了她人生最后的八年平淡时光。花开花落，春去秋来。依靠助行车，这位年逾七旬时做过股骨头置换手术，年逾八旬时做过脊椎复位手术，平日腿脚麻木不便的九旬老人，兴致勃勃地独立生活着。拒绝着进入护理院，拒绝着增加夜间看护。每天中午护工阿姨来到家里照看她四小时。一份营养中餐热气腾腾地送到家中。她自己安排着每天的衣食住行，吃喝娱乐。家中所有物品，井井有条，各就各位。中央四台的新闻电视节目是她的最爱。每天世界国内发生的大事，都被她热情关注。护工阿姨都喜欢来照顾她：每天就是陪她聊天，基本无事可干。家里养的兰花能够多年开放；平台上的花草郁郁葱葱。

奶奶喜欢动物。无奈年老体衰，不能照料猫狗。孙女想出高招，设法从世界各地找来逼真的模拟猫咪，作为宠物让奶奶开心。这些能叫会动，摇头摆尾的小东西们，深得老奶奶的宠爱。经常被带着散步，对她们进行品行教育。

虽然独立行动不便，需要助行车辅助行走，老奶奶每天都在卧室，厨房，楼道，阳台之间频繁走动。有意使自己多运动，适应自立自强的生活。她不仅每天都自己准备早餐晚宴，还经常把我们送去的鱼虾肉蛋，加工成美味佳肴，分送大家，共同分享。

波士顿华人社区的医疗护理，社会保障，为老奶奶的幸福晚年提供了可靠保证。我们严格遵循美国移民法，在完成了五年生活保障后，奶奶进入美国联邦政府与州政府的养老保险系统。衣食无忧，健康幸福。政府出资，老人护理公司接受监管，照料老人。医疗保险公司接管，提供全部医疗药物。对照顾着她的家庭医生，个案经理，主管护士，个人护理，餐饮提供，家居清洁，老奶奶都亲热对待，感激着各位朋友们。她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在这里过着天堂样的生活。这样的正向思维，使她热情喜乐，让为她提供服务的各方人士，十分愿意为她提供更好的服务。

父母这代人不容易。经历了各种运动。度过安宁美好晚年，真是幸福。回顾历史，不禁感叹时光的匆匆流逝。在上世纪50年代初的天津总医院，外科住院医生，28岁的高伦，刚刚从朝鲜战地医院凯旋归来，又把目光投向了急需医务人员的和平解放进军西藏的第18集团军。这次，不仅自己投入了远征，还把外科手术室护士长自作主张的拐带报了名。这是我的父母成婚时的故事。

刚刚经历了和平解放的西藏，那时还没有从祖国方向的公路通行。随同各地来自大城市一流医院的战友们一起，我的父母放弃了大城市优越的生活条件，离开了条件设备最先进的医院。为了理想，替祖国分忧，投身到艰苦危险的边疆军旅医护生涯。

乘过隆隆军列，碾转搭乘汽车前行。西行的部队在西康昌都没有了前行的公路，只能靠徒步与马匹，踏上了目的地为拉萨的川藏行。一路上，土匪出没，野兽环绕。气候恶劣，山高水深。大部队行军，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不能指望有稳定的后勤保障。一路上，这些过去的少爷小姐们都没了脾气。老老实实地步步为营，翻越雪山，跋涉冰河。高山反应不时袭击着同行的战友。在高海拔地区，就怕感冒。身边就有战友，倒在了行军途中，长眠在帐篷里，没有能同行到达终点拉萨。但是，没有后路可退。跟随大军西行的医疗队，只能向前向前，奔赴拉萨。

照片中的墓碑是为远离家乡，倒在进藏征途中的一位年仅二十岁女孩而立。为了祖国和平统一，这个年轻的生命消失在川藏茫茫的荒漠里。一位年轻的医务工作者，一位还没开放的花朵，就这样结束了短暂的宝贵生命。碎石堆下消失的美丽青春，让当时的他们看到事态的严重，让我们后人铭记他们的付出。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漫长的一千多公里随军步行，无路可走。在没有汽车代步，没有完善后勤保障的条件下，前后用了半年多的时间。遇山开路，逢河搭船，跋山涉水，餐风露宿。1953年的夏秋季节，对于我的父母与战友们，是人生最重大的挑战之一，是生与死的搏斗。

分享大锅饭，在行军途中，感觉肯定赛过山珍海味。那些没有青菜的日子，一过就是多年。高原空气中氧份含量低，水不到100度就沸腾。吃一顿煮熟的饭都是奢侈，半生不熟是常态。一直到20年后的70年代，普及了高压锅，有了塑料大棚，西藏的生活才进入现代。

乘牛皮筏子漂流过冰河。没有公路，更没有桥梁，只有工兵部队建立的简易通道。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大军一路西行，奔赴拉萨。

照片中记录着父母们的英姿。这位可不是花木兰。马背上，我的母亲留着短发，避免虱子在头发里的生长。她最难以忍受的是冰冷刺骨的洗脸水，直到晚年，仍然谈虎色变。这些美好的瞬间，凝结了漫长的军旅途中的苦难。

蓬头垢面下的青春，记录着千里行军的艰辛。我们的父辈们为年轻的共和国，奉献青春。保卫边疆，建设西藏。这个步行进藏的壮举本身，就是精忠报国。

父母留下的几本影集里，珍贵的记载着那些过去的岁月。这是传家宝。我们与母亲离开天津家园时，相册都装在随身的行装里，生怕丢失。

爱好摄影的父母，一路行军，一路拍照。留下许多珍贵的记录。许多照片被征集作为文物保存。钻进小黑屋，洗印加工照片；带着相机东奔西走，看来是我的父母们过去年代的奢侈爱好了。他们当年用数百大洋津贴购买的高级专业莱卡相机，文革初期，被天津驻军保卫侦查部专款收购。

在这个保家卫国，报效中华的壮举中，掺杂着自立自强的发财致富梦。梦想成真，也是其中目的之一。西藏工资有几倍于内地平级别的边疆补贴。我清楚的记得，我老爸有近300的月薪。进藏之初，用大洋抵工资。两个发了财的年轻人，置买了许多奢侈品。劳力士手表，莱卡相机。国家对他们不薄，回报颇丰。

艰苦的路途结束了。短期的援藏任务，由于国家需要，改变成永久性的工作位置。人是回不来了。随后的30多年里，我们的父母兄长，只能为建设西藏，保卫边疆，继续贡献着宝贵的青春与热血。同时，他们收获了财富。

穿起藏族姑娘的服装，来到当地居民的家中。我的父母生活在温暖的中华民族大家庭中。在遥远的世界屋脊上，救死扶伤。

父母们经历了西藏叛乱。冷枪榴弹经常从叛匪占据的布达拉宫山上，向下直扫医院。荷枪实弹的父辈们，全副武装不仅为了留影，也是为了保卫医院。叛匪们随时可能冲入医院，血洗大楼。几十年的西藏风云，他们都一一经历与见证。我父亲在西藏工作直到1976年唐山大地震，被调回，进藏24年。我母亲正式调回是1977年。期间，停薪留职20年，在天津照顾老人孩子。

我的母亲家乡是山西太谷。三个姐妹，两个兄弟，她是老大。大姐辛苦：从小劳作，自称在家中地位不及佣人。初中起就离开了重男轻女的家庭，自己闯天下。随同同学朋友，一直冲到天津的马大夫高级护校，读书干活，包吃借住，一生自食其力，敢想敢闯。

我的母亲出生在一个独立开诊的医生家庭。外祖父早年勤工俭学，留法学医，学成归国。诚然是我们这些留学生们的老前辈！是基督教会影响下的中国收益平民阶层。这样的殷实家境，居然逼跑了大小姐，由着她自己闯江湖，不可思议。她的独立自强，从小就融进了血液中。

她的刚强果敢，使她一生吃了很多苦，也让她绝处逢生，从数次生死关头挣扎过来，直到年过九旬，接近人瑞。

在美国生活了近八年后，这是她最后一个生日的纪念。喜悦满满，儿孙绕膝。她心满意足。

更令人欣喜的是，不久前，一岁多的重外孙（我哥哥的孙子）从DC来到老人的身边。四代人相见，老奶奶喜出望外。一个家族在美国这片土地上，开始着新的繁衍。

11月8日是立冬。当夜11:45， 老人睡梦中醒来，自己活动一番后，如常躺下，睡去，再也没有醒来，时年92岁。转天中午，我见到的是极其安详的宁静睡眠中的母亲李国珍。

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切都井井有条。92岁的老母亲，离开了家园。她一定追随主耶稣而去了。留下的是大家的美好怀念，是宠物模拟猫咪们的声声喃呢。

鲜花绿柏环绕，静卧枫木棺椁。一生好强自立的母亲，安详宁静睡意浓浓。再见，永别！我忽然意识到，在美国生活的八年间，在她最需要亲人照顾的晚年，她居然一次都没有打电话紧急召见我！我能够在此期间天南海北，满世界游荡，我的老母亲为我做出的奉献是无私的母爱！

花丛中的母亲，李国珍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