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我的家乡张宋村,是一个最没有文化的村名。在民乐县,比如八卦村、土城村、曹营村等,让人一看就能悟透一段历史。而张宋,就是将村子里张姓和宋姓两大姓合在一起,便成了村名。这多少有点不人道,因为村子里还有不少王姓,只取两大姓做村名,多少带着点宗族势力的味道。但不这样叫好像也不行,总不改称为张宋王村吧。所以,我认为这样起村名是很不合适的。

        其实我们村最早不是这个名字。比如我们宋氏聚居地,我们叫宋家庄子,张姓所在地称为张家庄子,王姓所在地称为王家庄子。叫庄子是因为以前人们为避匪患和野兽入侵,三大姓氏的人分别聚居在不同的三个高墙夯筑的土堡里面,人们将土堡称为庄子。

        据父亲讲,当时的三个庄子并没在一起,而是张家庄子在村北,我们所在的宋家庄子在村南,王家庄子在村东,成三足鼎立之势。只是后来几个庄子拆除,三大姓氏群众定居在一起,便有了这个村名。这样说来就更没有文化了,因为一个新的村名的产生,恰恰隔断了一段悠远的文化和历史。

        张姓人士的由来我不太清楚,当然但凡是河西走廊的人都说他们来自山西大槐树下,是明朝洪武年间迁徙而来。据父辈们回忆,说是我们的老祖宗从山西大槐树下一路浩浩荡荡,带着不灭的乡愁,来到河西走廊的张掖,最早定居在张掖党寨一带叫个宋王庄的地方。后来随着人口的繁衍,我的老祖宗一家来到民乐县我的家乡,在荒野搭起房舍,从此不再离开,成了永远的土著居民。现在我们村的宋氏乡民分为三个板块,称为大屋、二屋、三屋,其实就是那位老祖宗生养的三个儿子繁衍的后代。

        当时我们所住的土庄子里面,有一座木质结构的高楼。我想象这个高楼应该建在庄子大门处,应该是个门楼。旧社会时候,祁连山一带匪祸横行,经常成群结队抢夺老百姓的粮食和牛羊。土匪一来,全庄子的村民便全部撤往高楼,居高临下防御贼寇。如果庄子被攻破,土楼门口有一个天井,深达数丈,平日用几块厚木板覆盖,土匪一来,人们撤往土楼,将木板抽走,土匪便无法进楼。故事是否真实,现在已无法考证。因为那座庄子和土楼,早已不知道何年何月被拆除了。张家庄子、王家庄子情况和我们祖辈们居住的庄子情况大抵差不多,只不过庄子的规模小多了。

        那时候村子里人口不多,还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也就几百口人家,其中宋姓占了一半多点,下来是张姓,王姓也就几户人家。当时庄子周围都是庄稼地和荒滩,黄羊、野鹿出没,凶残的野狼在原野逡巡,甚至有黑熊和雪豹。父亲说,他小时候,夜间原野的野狼长嚎,凄寒可怕,人们都不敢随意外出。

        我的太爷一家在旧社会,住在离现在村子一公里远的一片荒原,被称为小寨子,这主要是和村子里的几个高墙土城堡区分而起的名字。在那个孤独的土庄子里面,只住着四户人家。为了防狼,庄墙夯筑的很高。我父亲的童年就是在那个小庄子度过的。他说,那时的生态很好,狼很多,每到夜晚,便传来凄厉的长嚎,就在庄子周围,此起彼伏。现在那个庄子还在,我曾只身前往那里去看。庄子不大,方形,长宽大概五六十米,残垣断壁长满了苔藓。近旁是一个不大的洼地,那是人们当年饮水的塘坝。土墙周围杂草丛生。在庄子里,依稀还可发现当年房舍的痕迹,烧完的炭灰斑斑驳驳的埋在杂草中,默默凭吊着当年那一段艰难酸楚的岁月。

        现在我所在的小村人口早已达一千多人,重新规划建设的村子房舍整齐划一的摆布在一起。那些夯筑的土墙和庄子早已荡然无存,我童年在高大的土庄子里居住的老式廊檐土坯房也已拆除,全村不剩一间。在新农村,宋、张、王姓人家依旧按姓氏分块聚居在一起,张姓、王姓居住在他们当年的土堡一带,宋姓因人口众多,散布在村子的各个角落,组成了名叫张宋的行政村。张姓、宋姓、王姓也早已在几百年的岁月交融中互相通婚,成了一家人,也不再计较村名中姓氏的前后排序甚而村名的合不合理。每天,他们都悠然生活在小村,那段悠远艰辛的历史,对他们就像清风吹拂树叶、月亮照亮黑夜,在熟识中失去了感觉。

        而我呢?因对这个村名的不满,让我永远记住了那段久远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