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所说的“赶场”,是到一个叫作“徐鸳”的乡场,它离家约三里开外。在穿过一段庄稼地里的田间小路,路过一座有十来户人的村落,便抵达它的街口。

如果人的记忆没有出现大的偏差,四十年前的徐鸳场,主街呈反七字形,是一条碎砖铺就姑且称之为街道的小路,那里零落分布着医院、百货商店、废品收购站、副食品饮食店、棉花采购站以及榨油坊......

徐鸳场紧邻汉江,在街道的另一端,从汉江大堤上下来就到了场上。老家的人们把汉江习惯叫作乡(襄)河,在徐鸳场设有一个水运码头,还有渡船往返两岸。或许,徐鸳场的热闹与紧挨水码头有关。

得先说说徐鸳场的那家医院。儿时的我体弱多病,那家医院没少光顾。

但我估摸不出那家医院是什么样的规模,毕竟那不是儿时的我关心的问题。但说它是一家“综合”性的医院也无妨,因为设有中医,也有西医,除了看病就诊,还有住院部。

小时候捡到的知了壳,还有桃核仁等,在晒干之后可以拿到医院的中药铺去换钱。妈爹(奶奶)时常带我去医院,一是我生病了需要去看医生;二是她老人家要将积攒下来的知了壳和桃核仁拿到医院的中药铺去换钱。

记忆深刻的一次,我曾在那家医院人生第一次住了几天院。我拉了一夜的肚子,人已极度虚弱。母亲大清早冒雨背着我去医院,并在那座十来户人家的村落里向人讨水喝。等到医院时我已睡着,醒来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打着点滴,母亲坐在床边轻轻按着我打点滴的小手。

我一直惊诧于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徐鸳场能有这样一家供周边的人们看病就诊的“综合”医院。我不知道后来是什么时候撤掉的。六年前母亲病入膏肓,我和妹妹开车送母亲到徐鸳场的医院去就诊。我记忆里的那家医院早已不在,只剩一家简陋的门诊。

不知道这家门诊与先前的那家医院是否有关联。听说门诊是由一个三十来岁的医生夫妻俩承包的,医生是一所医学院毕业的,口碑不错。医生对母亲还有印象,而且对于得了肺癌几年的母亲依然还健在深感诧异。我和妹妹希望能给病重的母亲输一点营养液,而医生显得无比犯难,把我和妹妹让到一间房子里沟通。在言语之间我明白了医生是看到母亲的病状,担心因为输液惹出医疗事故来。我们亦无法为难医生。

回家的路上,人还是有些许感慨。儿时徐鸳场的医院,估计是医治百病的,若实在无能为力,医生就主动向家属建议将病人转到更好一点的医院。那时候的人们对医生充满信任且尊重,而现在医生或许在很多时候只能选择自我保护地规避可能出现的医疗风险。

这般言说,我丝毫没有责怪后来那位医生的意思。想到星移斗转,何止是徐鸳场的医院变了,老家的人情关系与习俗规矩也都变了许多。

我还记得徐鸳场的废品收购站和百货商店的布置与模样,只是难以用文字表述清楚。

与废品收购站有关联的是,儿时的我会和湾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去徐鸳场玩耍,将一些破布、旧塑料等废旧物拿到收购站去卖。废旧物在收购站过秤之后,工作人员会开出一张条子,上面写着废旧物折算成的钱数,然后我们就拿着那张条子到隔壁的百货商店去领钱或换成自己所需要的物品。

从街边跨上几级台阶就可进到百货商店,小件的货品摆在玻璃隔着的柜台内,大件的东西摆在靠墙的货柜上或放置在柜台内的地上。柜台内时常站着或坐着一、两个慵懒无神的售货员,在我们不说要买什么什么的时候,他们就当没有看见有人进来。

当然,说那是百货商店并不准确或名不符实。在那个物质紧缺的年代,货品有限,但商店售卖的东西却十分的杂。食盐、毛巾、暖水瓶、布料、铅笔、作业本、钢笔、还有书......我有印象是因为我曾用卖废旧物的钱先后在商店买过一本闲书和一支钢笔。我能买那支五毛多钱的钢笔,是除了卖废品积攒下来的钱,我曾居然好运地在路上捡到过两毛钱。

我一定还在那家商店买过其它的东西,譬如:一本小画书、一枚皮蛋、一颗冰棒之类的。只是事隔多年,人已没有记忆了。

赶徐鸳场留给我的快乐主要是来自于妈爹(奶奶)。

带我到场里的医院去看病,或者是我跟着她老人家去卖知了壳、桃核仁或蓖麻籽之类的,妈爹事前就作好打算,在路上会笑着对我说,今天我们去场里喝碗肉丝汤。妈爹说话的口吻充满了享受。这对于儿时的我来说更是具有无比的诱惑力。

那家卖肉丝汤的饮食店在徐鸳场反七字形街道拐角的那个地方,与废品收购站斜对着。在卖了东西换了钱后,妈爹就带我去到那家饮食店里,花一毛五分钱买一碗肉丝汤。若再买上一块锅盔或两个水煎包,那就算更丰盛了。

廖廖无几的几根肉丝、泛着油腥与葱花味的满满一碗汤水,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会被我和妈爹俩人一起“消灭”掉。肉丝汤的味道好极了,时至今日我的味蕾好似还能体会到肉丝汤的滋味。

在回家的路上,妈爹会叮嘱我,回去不要给你妈讲哈。我就会心知肚明地保守这个妈爹和我之间的小秘密。

后来我曾与妹妹聊起儿时这类的事。妹妹说,我可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

“待遇”,妈爹还是喜欢你些。那个年代物质匮乏,穷得叮当响,妈爹对我的这点“偏心”,当然缘自老人重男轻女的思想。

而今在回忆里笑谈,说起开心或不开心的往事,自是有无可言说的美好。只是这样的美好去了就不会再返。想来,令人留恋而怅惘......

称去徐鸳为“赶场”,当然是因为有集市。记忆里徐鸳场里的集市还是蛮热闹的。

天还没有亮,徐鸳场周边赶集的人们陆陆续续来到场上。卖米的、卖糠的、卖小猪仔的、卖肉的、卖鸡或鸡蛋的、卖菜的、卖镰刀、镐头、自制小板凳或竹篮及筲箕的......各类待售的东西就沿着街道的两边一字摆开。卖早餐的摊子支起了锅灶,烧开的油香味弥漫在攒动的人流中。想要采买东西的人们在街道中来回穿梭,查寻问价。反七字弯的小街不大一会儿就人声鼎沸,拥挤嘈杂了起来。

父亲年轻时学过篾匠的手艺,农闲时会编制竹篮或筲箕拿到徐鸳场里去卖。或许是父亲想早早地培养我“做买卖”,所以在我不上学的时候,有时父亲会叫上我一起去徐鸳场里卖编制好的竹器。常常是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带着我往徐鸳场里赶,以便能占一个好的档口。路上父亲会告诉我哪个筲箕或竹篮喊价多少钱,买主还价后最低多少钱可以卖。

再到后来,父亲就让我一个人去徐鸳场里去卖竹器。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是蛮有兴趣的,但毕竟要早起,慢慢我就开始懈怠了。而让我从心里开始拒绝,是因为有一天的早晨,我和卖东西的人们将物件一字排开地摆在那里,有一个成年男子要从我卖的东西上跨过去,因东西挡住了男子的去路,那位男子很不耐烦地把摆在地上的竹器砸到了一边。那一刻深深地刺到了我幼稚而敏感的心。

加上后来上学到初二,学业开始紧张起来,我亦找到最合适的借口,便不再帮着去赶场卖竹器了。

有时,一个大早上会一件竹器都卖不出去,待集市散了的时候,只得将东西再原封不动地拿回家。走在回家的田埂小路上,红红的太阳升到了一树高,边走边盯着太阳看,然后再将视线转向天空,一个圆圆的黑影便在天空中随着自己头的晃动开始移动。我就一个人边走路,边自娱自乐地玩这种游戏。

那时的我,有着百无聊赖的寂寥,亦有着简单直接的快乐。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我离开老家也已三十多年,我对徐鸳场的记忆定格在自己十岁上下的光景。

昔日徐鸳场的医院、商店及原来所有的房屋与街道早已不在了。现在老家的人们,依旧将去徐鸳的集市叫“赶场”,集市想必依然热闹着。只是与离开故土多年的我不再有更多的关联了。而与自己撕扯不开的是,儿时记忆里的过往,浸染了岁月的痕迹,因了亲人故友给予的一丝丝温暖,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牵动人的思绪而令人感怀不已。

又如何呢?一切都回不去了。偶尔想起徐鸳乡场,恰如怀念我已故多年至爱至近的亲人们,他们如暗夜的微光在我记忆的一隅忽明忽暗,昭示着我的来路依然清晰,散发出光芒给我指引。而人终将向前行,走过春夏,迈进生命的秋色,将人生的四季舒展为一首感动与感恩的歌谣......


                          2019年11月18日


注: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