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那个被火烧醒的人

宝玲

 

日子越过越忙，特别是支教后在家陪孩子的时间有限，对我来说进电影院看电影也成为奢侈。

国庆假期间携家带口进了一次电影院，我们一口气看了《我和我的祖国》《中国机长》两部电影。

前段时间，我补看了电影《烈火英雄》。据说《烈火英雄》上映后广受关注、热度很高，我知道内容是跟消防员有关所以我对影片充满了期待。

     《烈火英雄》根据鲍尔吉·原野长篇报告文学《最深的水是泪水》改编，故事的原型是2010年“大连7·16油爆火灾”。据说《烈火英雄》背后的真实事件比电影更震撼、更催泪。

整个电影看得惊心动魄，让我多次忍不住落泪，心情高度紧张、两腿发麻……

      对于这样一部取材于真实事件、献给消防员的影片，再多紧张、震撼、落泪也不足为奇，只是观影过程中内心的紧张不安和身体的不适，让我关注到自己对火灾的恐惧。

为什么我对火灾如此恐惧？

当这个问题跳出来后，我心里一惊，我蓦然想起自己亲历的两次火灾，好像有某种神秘力量突然把这些隐隐约约的经历打通了。我蓦然发现: 我大概就是那个被火烧醒的人。

 

我出生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母亲在我幼小时喜欢读书，也爱读书给我听，至于读过的具体内容，我早已记不清楚了。

      若干年后，李安导演的电影《卧虎藏龙》横空出世、惊艳全球时，我才发现电影中的玉娇龙和罗小虎的原型故事，早已被母亲刻在我的脑海中。

上小学识字后，我便如痴如醉地爱上了看课外书，可惜那个时候手头可阅读的资源实在匮乏，有时候甚至会把报纸边角料仔仔细细读完。

那个时候，只要手头有课外书，我便像中了魔怔一样手不释卷。尽管发自内心的热爱阅读，但在上初中前，我实在不能算是个称职的学生。

 

小学阶段，印象中我主要做了两件事，一个是疯玩，一个是疯狂地看课外书，课外时间我基本没有做过功课，所以中午放学经常被老师留下来补家庭作业，在学校不太受老师同学欢迎。

到了四五年级开始写作文，我的优势才渐显，但依旧没有养成按时完成作业的好习惯。

带着这样的学习状态进入初中，从不写作业到不听课，再到旷课，还不务正业地模仿武侠小说中的情形与其它班级的两个女生结拜姐妹，一学年下来我的学习成绩自然十分糟糕。

如果我的人生轨迹就这样延续下去，今天我的人生大概是另外一番模样。

那是1994年，对我来说，是我人生最灰暗的一年，也是我的人生发生转折的一年。

那是暑假的一天夜里，家里停电，燥热难耐，我和姥姥睡一张床。夜已深，我还点着蜡烛看课外书，看着看着我居然睡着了。

睡梦中我突然被“着火了，着火了!”的尖叫声惊醒，睁开眼那一瞬间我就蒙了，周围一片火海，吓得我本能地跳下床拔腿逃跑。

后来火被扑灭了，我身体灵活跑得快，只受了点皮外伤；而年迈体弱的姥姥却烧得很严重，整个人处于昏迷状态。

看着大人们焦虑痛心的样子，我当时暗下决心: 这次如果姥姥救不回来，我也不活了；如果姥姥能躲过这一劫，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来报答姥姥从小把我带大的恩情。

经过抢救和漫长的救治，姥姥总算是捡回来一条命，但她的一条胳膊却落下了残疾。虽然没有人责骂我，但因为自己的大意给姥姥带来的伤痛残疾，以及给家庭带来的巨大经济损失，还是让我内心充满了深深地自责。

那真是一个黑色的暑假。

九月再次回到校园，我被学校强制留级了，我默然接受。暑假里我一手酿成的巨大灾难让我那颗躁动的心变得沉静:

我不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信马由缰、为所欲为，我默默地强迫自己坐下来、专心听课、认真对待作业，大多时候我都是沉默不语，我感觉自己的性格好像都变了。就这样，我慢慢沉潜下来，整个人脱胎换骨。

第一次期中考试成绩揭晓，我居然考了全年级第一名！这让我震惊不已、不敢相信。后来一次又一次的第一名让我终于确定这不是梦一场。

背着这样一个沉重的壳，我不敢松懈、一路坚持，中考时我成为我们那个普通学校唯一一个考上市重点高中的女生。

　　

还是在1994这一年里，在深秋的一个午夜，我在宿舍睡得迷迷糊糊，睡梦中突然听见外面好像有人用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吆喝，“着火了，二楼的女生抓紧出来……”

迷迷糊糊中，我没拿任何东西、没加任何衣物，第一时间从被窝里钻出来冲到楼下。到了楼下，看到校长、老师们都在，我差不多是第一批冲出来的。

这时我才发现，只有我是穿着睡觉的秋衣秋裤直接冲下来的，连件外套外裤都没顾上穿，顿时感觉特别尴尬。

好在，火很快就被扑灭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宿舍楼下一楼的实验室着火了，好在火被及时扑灭，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夜里，得知火灾的消息后，大部分同学还忙着收拾衣物，我是为数不多的听到火灾消息立刻冲到楼下的人……

‌ 那个时候，说到这件事，我更多的是尴尬，连衣服都没顾上穿，自嘲自己把命看得太重要了，是贪生怕死之辈。如今看来，我对火灾的恐惧早已深深埋下。

 九四年夏天的那场火灾，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命运无常。当然，我还感受自己其实是多么幸运和幸福。

      于是，我这样一个“顽劣”的孩子，不再信马由缰地继续任性，我和命运握手言和，最终考进了一所重点大学。

许多年后，我读张爱玲的小说《倾城之恋》，看到“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沦陷了”这一句，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那场火灾——或许为了成全我，这场火灾发生了。

      或许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但不管怎样，这场大火让我一夜长大，生命开始慢慢觉醒。

村上春树说，“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

我也总是以为，人是慢慢长大的，其实人也是一瞬间长大的。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生活开始重复，如此多的熟悉的日子交错在一起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长时间的妥协与自欺欺人已经抹去了我的个性和勇气。

我努力的去演好自己的角色，想要换得观众们的惊呼和掌声；何曾想过，我不仅仅是社会中的一个个体，为了更好的融入社会而去摒弃个人的棱角，与此同时，我还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个体。

时至今日，想起那场火灾我仍然心有余悸，但我感恩那场火灾中唤起我生命觉醒的亲人们，只是这唤醒的代价过于惨重，实在不是出于我本心的选择。

人活一世不容易，生命的觉醒尤其难能可贵。我是被那场火烧醒的人，带着这份感恩与愧疚的复杂心绪，我要珍惜这份生命的觉醒，让自己活出一点点生命的光彩。

 

 

                                 2019/11/18周一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