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几千年的伟大文明史中却隐藏着一个根深蒂固的弊病:叫做文人相轻。其实文人相轻一半是出自于文人的恃才自傲,另一半却是文人缺乏自信的自我保护意识。自我保护是动物的本能,不信去非洲走一趟:一个雄狮,一天下来听不见它吼两声,因为只有它吃其他动物的道理,通常没有被挑衅的可能;相反家里养的宠物,主人不在时会从早到晚地对着路人叫,虚张声势,生怕被人逮去生剥了。


摄影又与文人相轻何干?因为摄影是一种文化,有文化的地方就有文人相轻。黑白与彩色摄影之争几乎与彩色胶片的历史一样悠长,很多人为黑白与彩色的优劣争论不休。几十年前摄影是黑白的天下,彩色属于异类;等到彩色为大众所公认,黑白便成了情怀之物。数码时期黑白与彩色的争论稍稍简化了一点,彩色到黑白图像之间的转化可以到后期阶段再去完成,不需要在拍摄时去纠结是该用彩色还是该用黑白胶片。今天仍然有极少数摄影师坚持不懈地使用专门的黑白数码相机或者彩色数码相机的黑白模式,这样的拍摄除了婚纱摄影师需要大量而迅速地出片的因素之外已经毫无意义,后期创作的自由度因此而大大减少。


黑白影像可以后期用彩色图片转化而成,是不是前期就完全不需要考虑黑白与彩色的选择呢?完全不是的。一张彩色或者黑白的佳作一定是在拍摄时就已经预见的,而不是拍了一张糟糕的彩色片不得已转成了黑白。前期场景与构图的选择直接影响到一张作品是适合彩色还是适合黑白。彩色与黑白的摄影语言完全不同,我们如果将一幅彩色的名作转成黑白,或者将一幅黑白的名作还原为彩色都可能是惨不忍睹。


彩色摄影


彩色摄影之父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说:“这个世界是彩色的。我们无法改变这点。” 选择彩色摄影是因为色彩符合我们的视觉习惯。因为人的视觉是彩色的,所以色彩会立刻吸引人的关注。这在读者注意力短暂的数码时代变得尤其重要。色彩展现世界原始的辉煌,一大堆邮票大小的照片同时显示在手机屏上,一定是色彩鲜艳的图片最引人注目。反对彩色的人认为彩色影像过于平凡,或者过于糖水。但正是符合彩色的视觉习惯影像让人产生亲近感,让人从平凡之中发现视而不见的奇妙,并由此而来的震撼。


这种视觉的熟悉感又让欣赏者看一幅彩色作品时总是将画面与真实世界联系在一起,所以彩色摄影总是脱离不了视觉习惯的限制。色彩和明暗的过度调节会使画面失真,比如局部反差过度像一些HDR作品会让画面如阴曹地府,引起读者本能的反感。


选择彩色摄影常常也是因为被摄之物有明显的彩色特征。我九月底拍摄的这张漫天的火烧云,没有色彩还叫什么火烧云?和满天的乌云也差不多。

选择彩色还因为它含有比黑白更为丰富的信息。一张黑白图片从明到暗的灰度变化尽管可以非常丰富,但是一张彩色图片在此基础上增加了色调从冷到暖的变量。两个变量与一个变量之间的信息量之差即便在数码技术中也几乎是无穷大的。正因为如此,色彩如果不是作品的主题,太多的色彩信息反而抢夺了欣赏者有限的注意力。因此彩色画面构图的难度成倍上升,不仅要考虑光线以及画面元素形态的组合,还要考虑色彩的协调与反差。一个黑白摄影大师的彩色作品可能是惨不忍睹,这也是很多老一代黑白摄影名家痛恨彩色,然后文人相轻地鄙视彩色的原因之一。


你不是说摄影是减法,画面越简洁越好吗?为什么这里又要丰富呢?构图的确需要简洁,而简洁的原因正是因为我们现实的世界信息量过于庞大,太多的信息让观赏者无所适从。简洁是手段、不是目的,摄影作品是为了明确地传递作者的信息。一面白墙最为简洁,但是它能传递什么信息呢?丰富的信息让人产生更多的思考,引起持久的兴趣;太多的思考又让人头晕,让人失去兴趣。这其中的尺度便是摄影语言的艺术。人眼可以辨别一百万到一千万种色彩,色彩的语言从客观上来说有它的冷暖与反差,从主观上来说有它的情绪与感受,为创作者提供了更加灵活的创作手段与更加丰富的摄影语言。

上一篇《摄影范谈》说到,摄影的最终价值是在记录历史,而彩色会比黑白记录下历史事件比较全方位、更真实的信息。我在2018年秋天奔驰数千里,追逐罕见的气候现象,最终在Badlands国家公园拍摄下平生仅见的壮观。这时不将所有的色彩全部展示给读者便是暴殄天物了。


黑白摄影


黑白摄影跨越时代。一张彩色照片的色彩给人以与时俱进的感觉,而黑白则是不随时间推移的经典。给你看一张黑白摄影图片,很难猜出是哪个年代的作品。彩色作品则不然,一个时代就有一个时代的印记。


黑白图像更简洁。它没有色彩元素,只有灰度。选择黑白摄影是因为在特定场合下被摄元素的反差,影调,阴影,形态与纹理比色调更有说服力。这就是黑白摄影的五个要素。这时色彩可能是喧宾夺主。黑白摄影使得画面色彩元素消失,从而简化构图,突出主题,集中读者的注意力。


选择黑白摄影又是为了表达某种不同的情绪。色彩的冷暖带有它的情绪,然而黑白的情绪更多的却是梦幻,浪漫与怀旧。梦是彩色的还是黑白的?答案可能不一。现实世界是彩色的,黑白则是超现实的。彩色摄影往往把世界描绘得明明白白,黑白却给人遐想的空间,让人猜测。艺术需要想象,过分直白的描述反而像是科学论文。这就是人们往往认为黑白作品艺术气息更浓的原因之一。

黑白与彩色的选择不是后期心血来潮,而是前期根据创作意图的主动选择。这是我于2014年的一个清晨在肯塔基拍摄的一个马场。日出之前明月当空,马场一片静谧的气氛。为了突出梦幻的感觉,拍摄时大面积留白,预见到后期会将这张作品转成黑白,让它更具空灵之感。这时的主题便是画面所表达的气氛。由于图片转成了黑白,它将失去很多色彩的信息。但是失去的色彩信息对作品的主题有没有帮助呢?比如这草地与树,读者清清楚楚地知道它们是绿色的,我们毫无必要去担心有人真的会将它们当成黑色的。


黑白摄影往往给后期创作留下更大的空间。尽管彩色图像信息量更大,后期有更多的元素可供调节,但它总是受视觉真实性的限制,调节过度会让人觉得不自然。而黑白本身就是不真实的视觉,大幅度调节影调和人为添减也不会让欣赏者觉得过分。将原片的色彩通道分别处理,颠倒乾坤,重新组合都未尝不可。正因为如此,彩色转黑白要在后期完成而不要在机内去做。这样的话后期有更多的变量可以用来调节。

这是我在肯尼亚的航拍作品。线条简单而有规则,色彩却让人提不起兴趣。为了突出线条和梦幻的效果,我后期将图片转成黑白,突出线条的反差,让它们成为主旋律。正是因为如此,我不再受制于视觉的真实性,可以为所欲为。既然为了强化梦幻的氛围,何不增加一点超现实的色彩?于是我又在黑白上增加了一点蓝调,反正黑白的视觉不是真实的,蓝调也是一样,而蓝色却给人宁静之感。如果是彩色作品,如此做法看上去会有点恶搞。

正因为黑白后期宽容度很大,彩色图片转成黑白能够掩盖拍摄过程当中的很多技术缺陷。比如噪点,过曝,偏色,清晰度不够等等彩色摄影的大忌在黑白摄影中变得比较容易接受或者根本不是问题。很多人下意识地认为黑白摄影比较原汁原味,其实今天的黑白摄影作品,尤其是风光作品已经完全不同于胶片时代,摄影师后期的力度一般远远超过彩色摄影。


黑白摄影的前期拍摄有着与彩色不同的难度:不仅构图要更为简洁,在取景器中将彩色的世界剥去色彩,只留下线条与纹理,拍摄时需要更强的想象力。人的视觉是彩色的,拍摄彩色影像一目了然,所见便是所得。黑白影像则需要摄影师“忘记”眼中的色彩而专注于影调,这本身就是一个不自然的过程,需要长时间的训练。


黑白影调的后期调节尽管自由度更大,也不是一般初学者能够轻易运用自如的。彩色的后期调节有现实场景的视觉作为蓝本,除非是恶搞,一般不会出格。黑白影调的调节则全靠想象和经验。连自己想调到什么样的结果都不知道,如何去调?所以不少人干脆使用黑白胶片,或者将数码相机设置成黑白模式,或者后期一键转黑白。把黑白调节的责任转嫁给胶片,冲洗店,相机和软件,自己不用去操心。


黑白与彩色的争议不是对与错之争,根本上讲是关于你如何看待人类的想象力,或者应该如何运作这样的想象力的个人选择。因为黑白摄影后期的力度强大,以至于现在很多黑白作品的影调完全是后期在电脑里产生的,与现实场景毫无关系。这样的作法其实已经将黑白“摄影”变成了电子绘画。本来这也是百花齐放的影像艺术中的一个无可厚非的表现形式。但是我们将纯后期产生的电子绘画当作真实的场景去误导我们的观赏者,然后去鄙视写实摄影作品所缺乏的“艺术性”,便又自欺欺人地陷入文人相轻的泥潭了。


何况我们花点时间在博物馆走一遭就会很快发现,在纯艺术的表现力方面绘画早已领先于电子影像的后期制作,我们何苦舍弃摄影本来与绘画相比在写实方面的绝对优势,去追逐人家画家们一百年前早已经超越的纯艺术表现力,然后又将这样的画意偷偷地隐蔽在“真实”的摄影场景背后呢?电子绘画本来可以大张旗鼓地去渲染,而真实的内容永远是摄影的精粹,艺术只会给它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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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朝亮,英文名John Fan,旅美自然风光摄影师。作品在国际摄影界屡获殊荣, 频繁发表在国内外出版物,在多个国际展览中展出,并被多家图片社收藏。他同时又是国际顶级在线摄影艺术画廊1x.com的策展人,美国摄影学会(PSA) PID 副主席,以及世界顶尖摄影创作团队 - 四光圈创始人之一。他的全部摄影作品收集在其个人网站:
 John Fan Photography

范朝亮著作:

《摄影范谈集 - 三周改变你的摄影观》于2019年出版。

《理性的灵动 - 大自然的摄影语言》于2017年元旦出版,入选2017年1月百道好书榜。第二版于2019年出版。